餓……
好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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肚子好餓……
還未從恍惚雜亂的夢境中完全清醒,一種難以言喻的空洞感便從胃部蔓延開來,如同密密麻麻的絲線向上纏繞,撩撥著體內每一個器官,激起強烈的進食慾望,硬生生將蘇恪從混沌中拉扯出來。
身下傳來冰冷、堅硬且略帶粘膩的觸感,而他還沒來得及因背部的難受而皺眉,一股惡臭沉悶的空氣就鑽入鼻腔——這味道讓他想起小時候在福利院被罰打掃廁所的不妙經歷,但眼前的這股氣味,簡直有過之而無不及。
什麼怪味?總不能是廚房餿掉的垃圾吧?還真被老頭說中了……
思緒浮動間,蘇恪試圖用手撐起身體,卻渾身無力,連眼皮也沉重得像灌了鉛。
什麼情況?
鬼壓床?
喉嚨的乾燥、胃部的飢餓讓蘇恪不免有些焦急,迫切地想要擺脫眼下情況,去安撫正在發牢騷的身體。
「爺爺,水從噴泉那裡接回來了。「
帶著稚氣的聲音傳入耳中,讓正在同身體鬥爭的蘇恪產生莫大的驚喜,而緊接著傳來的有些年邁的話語讓這份驚喜雀躍起來。
「好,給他餵點水,但願他能好些。」
下一秒,他感覺到類似玻璃瓶口的東西湊到唇邊。清水緩緩流下,潤濕了他乾裂的嘴唇。蘇恪輕輕抿著,給口腔帶來一絲慰藉。
這水怎麼一股鐵鏽味?像院長那個破鐵壺,說了多少次也不換……等會兒,我不是還在公司加班嗎?不對,剛剛那倆人說的是中文嗎?為什麼我能聽懂......不等蘇恪糾結出問題的答案,剛剛帶著稚氣的卻陌生的發音又一次響起:
「爺爺,這人衣服都被扒得差不多了,乾脆去通知教會的人把他燒了算了……」
「有救……」
聽見對方竟打算把自己送去火葬場,蘇恪終於靠著恢復的一些力氣,艱難地開口,順勢睜開眼睛,打量著圍在自己身邊的老人和小孩
老人正俯著身子,頭髮髒但不亂,臉上布滿皺紋,身上有些骯髒,穿著的夾克滿是油污,但卻沒有特別大片的污垢,此時因蘇恪的甦醒而欣慰,將水瓶又湊近了些,傾斜的角度也更大了。蘇恪毫不客氣,小口接住水流。
剛剛說話的小男孩正蹲在老人身邊,他明顯比老人乾淨一些,面露警惕的臉上沾染著塵灰,一雙大大的藍色眼睛在盯著自己,能看出來五官不錯,如果洗白白的話,應該很受梵蒂岡地區的主教喜歡。
蘇恪暗暗在心裡腹誹了幾句,然後對兩人西方化的面孔產生疑惑,抬手婉拒了對方繼續灌水的動作,支起身子,向背後的牆壁靠去,舒了口氣,開始打量自己周圍。
這裡似乎是條小巷。右邊是死路,左邊出口透著暮色時分的昏黃光線。巷道狹窄,僅容兩三人通過,環境也如他所料——髒、亂、差。
蘇恪緊皺著眉頭,低頭看看自己,就像男孩說的那樣,自己身上僅剩用來蔽體的襯衫和褲子,鞋子甚至已經不見蹤影。
沉默片刻,他轉頭看向老人,問道:
「老先生,請問這裡是哪座城市?」
話一出口,蘇恪自己先愣了愣。那種發音方式、用詞習慣……分明不屬於他原本的語言。他在心裡過了一遍那些詞彙,最終只能將其歸為這具身體的習慣,心裡悲催地意識到自己大概真的穿越了。
老人聞言也是一怔,隨後笑了笑回答:
「蘇希特市的斜坡區,先生。」
蹲在一旁的男孩撇撇嘴,悄悄戳了戳爺爺的小腿,知道自己的爺爺始終想著以前的那些體面的生活和稱呼。
「因蒂斯共和國的蘇希特市?」
見對方點頭,蘇恪稍稍鬆了口氣。聽到熟悉的地名,他那顆自醒來就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些許。既然知道是哪兒,至少不會完全抓瞎。
……
等會兒?
你告訴我這他媽是哪兒?
仿佛一道閃電劈進腦海,蘇恪猛地直起身,一把抓住老人的肩膀,急促地追問:
「你是說,位於因蒂斯共和國南方的蘇希特省蘇希特市?那個被稱為『紡織中心』的蘇希特市?有蘇希特銀行、蘇希特蒸汽列車站和蘇希特大學的蘇希特市?」
老人被這突如其來的激動嚇了一跳,有些茫然地點頭:
「沒、沒錯,先生。」
「和倫堡接壤?旁邊是奧萊省和萊斯頓省?」
面對連珠炮似的追問,老人雖然不明所以,還是老實回答:
「是這樣,不過嚴格來說,和倫堡、費內波特這些國家接壤的是萊斯頓省,蘇希特省離得還有些距離。」
萊斯頓省位於因蒂斯共和國南方,省府是比戈爾,他是因蒂斯共和國內知名的葡萄產地,盛產各種葡萄酒,知名度僅次於夏約鎮,但其低廉的價格讓它更受中下層階級的追捧,甚至能出現拿葡萄酒當水喝的奇景。
得到肯定的答覆,蘇恪又懸起來的心這下死了。他甚至沒理會那個正咬牙切齒試圖掰開他雙手的小男孩,腦海中已被混亂的信息淹沒:
「因蒂斯共和國……所以我是穿越到《詭秘之主》的世……」
「停!別往下想!不能想!會沒命的——萬一想到那些東西……停!」
蘇恪拼命抑制自己發散的思維,試圖不去觸碰那些危險的知識。可越害怕什麼,就越會想起什麼。一個個外神的名號,如同索命的幽魂,接連浮現在腦海:
高維俯視者、超星主宰、墮落母神……
就在這些名字閃過意識的瞬間,蘇恪感到自己的知覺正被向上拉扯,仿佛飄向無窮高處。周圍的空氣變得粘稠而詭異,幾乎凝滯不動。
恍惚之間,腦海中接連浮現出紅色的月亮、褐色與藍色的星體……它們不斷放大、閃爍,隨著體積膨脹,耳畔響起層層疊疊的嘈雜低語——像理智、像瘋狂、像哭泣、像癲笑,無止無休地迴蕩著。
這個過程會不會撐爆他的腦袋?很顯然,那些存在並不在乎,甚至從未察覺。
你會留意自己腳下即將踩死的螞蟻嗎?
僅存的理智讓蘇恪莫名想到這句話,隨即,屈辱與不甘如同野火在胸腔里炸開。他想自救、想咒罵、想給那些窺視這個世界的混帳外神一記耳光!
可他的意識幾乎被那些星辰塞滿,身體也在無形注視下止不住地戰慄。微妙的聯繫如同蛛網,順著視線將他緊緊纏繞,壓抑得他幾乎窒息。本能的恐懼讓他蜷縮起來,雙手緊緊抱住自己,就像被扒光毛的雞面對一群餓狼,徒勞地想要遮住自己。
旁邊,男孩看著這個突然露出一臉吃屎表情的傢伙,狐疑地看著自己的雙手,又看著蘇恪。老人依舊茫然,但眼神透著擔憂。
瑪德!跟他們爆了!
蘇恪突然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脖子,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這突如其來的動作把旁邊兩人嚇得不輕。
但此刻的蘇恪已顧不上他們。他腦海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就算死,也絕不能變成那些噁心外神的狗屁眷屬!自己的命,只能握在自己手裡!
窒息的感覺、飢餓的空洞,讓蘇恪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但這種痛苦在憋屈的當下卻顯得無比暢快,他倚靠在牆上,露出像平時一樣柔和卻因面色漲紅而扭曲的笑容,享受自己生命的最後一刻。
然而就在這時,那股不斷上升的意識忽然被什麼拉扯住,不再向上飄離,反而被猛地拽回身體深處。
腦海中,一層層迷幻的色彩暈染開來,細看卻是無數跳動的粒子匯聚、加深——紅的、褐的、藍的……那些星體逐漸化作色彩的一部分,不再立體,卻似乎因缺少某種「維度」,無法被徹底壓成平面。
在被星辰擠到邊緣的混沌意識里,破碎的思緒忽然開始振動,很快頻率趨於一致,並順著某種軌跡拼接起來,在星體之間凝結成一束束……弦?
它們驟然繃緊,如蓄滿勢的弓弦,積蓄到極致後猛然彈開,周圍詭異的色彩被這股力量狠狠甩散,顏料飛濺。
接著,那些弦又緩緩彎出柔和的弧度,殘留的色彩在餘韻中一圈圈盪開,逐漸變淡。
每當有色彩試圖重新沾染上來,弦便如護衛般輕輕晃動,將其原封不動地彈回。
繃直、彎曲……在不斷的往復中,所有虛幻的星辰與瘋狂的低語,都隨著震顫的波動被推出蘇恪的腦海。直到最後一絲囈語在耳畔消逝,星辰不再占據意識,那片錯視畫般的幻象終於徹底褪去。
蘇恪鬆開了掐在脖子上的手,小口小口地呼吸著。無神的雙眼,重新有了焦距。
「活下來了……」
「咕咕......」
但更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