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斯」的出現，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核彈，瞬間在全球範圍內掀起了滔天巨浪。
在最初的震驚和懷疑之後，狂熱的情緒開始像病毒一樣蔓延。愛麗舍數字公司非常聰明，他們沒有藏著掖著，而是選擇了一種完全開放的姿態。他們為「數字萬斯」開設了全天候的直播頻道，任何人都可以進入直播間，向他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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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數字萬斯」的表現堪稱完美。他風趣、博學，記憶力驚人。他能清晰地回憶起幾十年前在麻省理工學院上課時的某個細節，能和金融分析師探討複雜的市場模型，能和藝術家聊起文藝復興時期的畫作，甚至還能用帶著濃重波士頓口音的俚語，講一些他年輕時的糗事。
他回答了來自亡妻家人的私人問題，那些問題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答案。他還通過律師，準確無誤地更改了自己生前留下的一份遺囑，補充了一些只有他本人才知道的秘密條款。
所有人都被打動了。
「這就是他！我發誓，這就是阿利斯泰爾！」萬斯生前最好的朋友，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在與「數字萬斯」進行了一個小時的視頻通話後，對著鏡頭激動地喊道。
「我們見證了神跡！人類的進化在今天邁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某個宗教領袖在公開場合，將萬斯奉為「數字時代的先知」。
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開，就再也關不上了。
全球科技倫理委員會的處境變得異常艱難。小星辰的辦公室外，二十四小時都有記者圍堵。委員會的官方網站和社交媒體帳號，被潮水般的留言淹沒，絕大部分都是質問和謾罵。
「為什麼要阻礙人類的進步？」
「你們這群頑固不化的老古董，憑什麼決定全人類的未來？」
「我媽媽得了絕症，『意識上傳』是她唯一的希望！你們這是在謀殺！」
壓力不僅僅來自民間。一些國家的政府，尤其是那些老齡化嚴重、醫療負擔沉重的國家，也開始向委員會施壓。他們派出的代表在緊急會議上，言辭激烈地要求委員會重新評估「意識上傳」技術的風險等級。
「星辰總長，我們必須正視現實！」一位歐洲國家的代表站起來，大聲說道，「阿利斯泰爾·萬斯的成功，已經證明了這項技術的可行性。它或許有風險，但它帶來的好處——終結疾病、衰老和死亡——是無法估量的。我們不能因為一些虛無縹緲的『倫理擔憂』，就將這扇大門徹底關上！」
「我反對！」另一位代表立刻反駁，「我們看到的，只是愛麗舍數字公司想讓我們看到的東西！誰能保證那個所謂的『數字萬斯』，不是一個用海量數據餵養出來的超級人工智慧？誰能保證我們的意識上傳後，不會被篡改、複製甚至刪除？這根本不是永生，這是把自己的靈魂交到一家私人公司的伺服器里！」
會議室里吵成了一鍋粥。小星辰坐在主位上，臉色平靜，但緊握的雙手顯示出她內心的波瀾。
她知道，父親說得對，現在不能去和全世界對抗。但眼前的局面，已經不是她想不想對抗的問題了，而是全世界都在逼著她做出選擇。要麼，她頂住壓力，堅持原則，成為全世界眼中的「罪人」。要麼，她妥協，為這項技術鬆口，親手打開一個可能導致人類萬劫不復的魔盒。
與此同時，陸氏集團內部，暗流也開始涌動。
在一場關於集團未來十年研發方向的高層會議上，氣氛顯得異常緊張。
「我認為，我們必須立刻啟動自己的『意識上傳』項目！」說話的是高銘，研究院最年輕的副院長，也是集團內部公認的天才。他三十出頭，意氣風發，是新生代科學家中的領軍人物。
「高副院長，你瘋了嗎？」王明，如今已是集團的首席技術顧問，眉頭緊鎖地看著他。「你忘了集團的宗旨嗎？你忘了星辰總長在全球科技倫理委員會上的立場嗎？陸氏集團，絕不能碰這種東西！」
高銘推了推自己的金絲眼鏡，毫不畏懼地迎向王明的目光。
「王顧問，我當然沒忘。但我認為，星辰總長和委員會的判斷，這一次是錯誤的。他們被過時的倫理觀念束縛了手腳。這就像一百年前，人們爭論是否應該允許汽車上路一樣可笑！『意識上傳』是未來，是人類進化的必然方向。我們陸氏集團，作為全球科技的領導者，如果不去占領這個制高點，反而將它拱手讓人，那才是對集團、對人類未來的不負責任！」
他的話，在會議室里引起了一陣騷動。一些年輕的研究員和項目主管，臉上露出了認同的神色。他們和高銘一樣，對新技術有著近乎本能的狂熱和自信。他們認為，技術本身是無罪的，任何風險都可以通過更先進的技術來解決。
「這不一樣！」王明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汽車最多是撞死人，但『意識上傳』，它要顛覆的是『人』的定義！高銘，你有沒有想過，一旦技術普及，人類社會會變成什麼樣？富人可以實現永生，窮人只能在肉體裡腐朽。意識可以被買賣，被當成商品。到時候，我們還是人類嗎？」
「那也是一種新的社會形態！」高銘寸步不讓，「進化總是伴隨著陣痛。我們不能因為害怕未知的風險，就停下探索的腳步。王顧問，你的思想太保守了。陸董當年創立集團的時候，可不是像你這樣畏首畏尾的。」
「你……」王明氣得臉都漲紅了。他沒想到高銘竟然敢拿陸琛出來說事。
小星辰一直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她看著高銘，看著那些支持他的年輕面孔，心裡感到一陣無力。
她發現，自己好像無法說服他們。她所珍視的，那些關於生命的體驗、情感的溫度、生老病死的意義，在這些技術至上的信徒眼中，似乎都成了不值一提的、落後的「生物學bug」。
她想起了父親的提醒，內部的問題，有時候比外部的敵人更棘手。
會議不歡而散。
晚上，小星辰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客廳里，陸琛和林薇正在等她。
「怎麼樣？」陸琛遞過來一杯溫水。
小星辰一口氣喝完，才長長地嘆了口氣。「很糟糕。委員會內部吵翻了天，集團內部也出現了裂痕。爸爸，我感覺自己快撐不住了。那個『數字萬斯』太有說服力了，他表現得越完美，我的處境就越艱難。全世界都覺得我是個阻礙人類進步的絆腳石。」
陸琛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卻異常平靜。
「還記得嗎？我跟你說過，如果他表現得『過於完美』，那恰恰是最大的問題。」
「可我們找不到證據。」小星-辰苦惱地說，「王明他們分析了愛麗舍公司公布的所有數據，找不到任何AI合成的痕跡。那個『萬斯』通過了所有圖靈測試的變體，他的反應模式，完全就是人類的。」
「那是因為你們的思路錯了。」陸琛緩緩說道，「你們總想著從技術層面去證明他是假的。但設計他的人，技術水平可能不在你們之下。所以，要換個角度。」
「什麼角度？」
「人性的角度。」陸琛看著女兒，一字一句地說，「一個真正的人，不可能沒有秘密。尤其是像萬斯那樣複雜的人。去找他最深的秘密，那些他絕不會寫在日記里，不會告訴心理醫生，甚至連他自己都想要忘記的秘密。一個由數據構成的AI，它的資料庫里，絕對不會有這些東西。」
小星辰的眼睛亮了一下，仿佛在迷霧中看到了一絲光。
「可是，去哪裡找這種秘密？」
陸琛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書房，從一個上鎖的抽屜里，拿出了一個看起來很舊的加密通訊器。
「有些人，有些關係，我本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用到了。」他把通訊器遞給小星辰，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黑豹團隊雖然厲害，但他們習慣在陽光下做事。有些情報，需要從陰影里去挖。這個通訊器，可以幫你聯繫到一些……特殊的朋友。他們或許能找到你想要的東西。」
小星辰接過那個沉甸甸的通訊器，心裡明白，父親這是要動用他過去積累下的，那些不為人知的底牌了。
她知道，真正的反擊，從現在才要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