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也太不夠意思了!」陸景看著陸琛那副護食的姿態,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剛回國,你就往外趕我?我到底是不是你親弟弟?」
陸琛面無表情,吐出兩個字。
「不是。」
「你!」陸景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轉頭就向林薇告狀,「嫂子,你快看他!簡直就是個暴君!」
林薇看著這兄弟倆幼稚的互動,唇角忍不住彎起。
她輕輕拍了拍陸琛箍在自己腰間的手臂,示意他鬆開。
「好了,別鬧了。」她對陸琛柔聲道,「弟弟難得回來一次,別總板著臉。」
她隨即轉向陸景,眼底帶著笑意:「你別管他,他就是這個脾氣。想在國內待多久都行,要是沒地方去,就住我們那。」
「真的嗎?嫂子你簡直是天使!」陸景立刻歡呼起來,「我就知道嫂子最好了!」
陸琛的臉,肉眼可見地又黑沉了幾分。
他強烈地感覺到,自己在這個家中的地位,正在受到某個不速之客的嚴重威脅。
最終,在林薇的「強力調解」下,陸琛極不情願地,默許了對陸景的「臨時收留」。
離開陸家老宅時,天色已暮。
夕陽的餘暉為整座庭院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驅散了先前廳堂內的壓抑。
沒了老太太的低氣壓,林薇終於有心情打量這座傳說中的陸家大院。
一步一景,處處都沉澱著時光的底蘊和不動聲色的奢華。
「我能四處看看嗎?」林薇問身旁的陸琛。
「當然。」陸琛點頭,聲音低沉而自然,「這裡,以後也是你的家。」
一句話,讓林薇的心頭湧上一股暖流。
陸景很識趣,沒再跟上來當電燈泡,自己跑到池塘邊去招惹那些肥碩的錦鯉。
陸琛牽起林薇的手,兩人在鋪著青石板的小徑上緩步而行。
「你不好奇,我為什麼從沒提過陸景?」陸琛忽然開口,打破了寧靜。
「有點。」林薇坦然承認。
「他是我母親去世後,我父親娶了那個女人,生的孩子。」陸琛的聲線平淡得像在敘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林薇的心,卻驀地一緊。
同父異母。
難怪……
「我從小就不喜歡他。」陸琛繼續說,「我總覺得,是他和他母親,搶走了本該屬於我媽媽的一切。」
「所以,我對他一直很冷淡,甚至排斥。」
「他小時候很黏人,總跟在我屁股後面『哥哥、哥哥』地叫,但我從來不理。」
「有一次,他為了吸引我的注意,爬上院裡那棵很高的香樟樹,結果沒抓穩,摔了下來,摔斷了腿。」
陸琛的腳步頓了頓。
「我當時就在樹下,但我沒有去扶他。」
「我就那麼冷冷地看著他躺在地上,滿臉是淚地哭。」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叫過我『哥哥』。」
「再後來,他十幾歲就被奶奶送出了國,我們之間更沒什麼交集了。」
林薇聽著,胸口有些發悶。
她仿佛能看到兩個同樣缺失了母愛的孩子,一個用冰冷的盔甲包裹自己,一個用笨拙的方式乞求關注,最終卻只能互相刺傷。
「其實,他今天能回來,我挺意外的。」陸琛的語氣里有了一絲鬆動,「更意外的是,他會幫你。」
「那把鑰匙,是我母親的遺物,我找了很久都沒找到。沒想到會在他那兒。」
「他把鑰匙給了你,奶奶就算再不滿,也無話可說。」
「他幫了我們一個大忙。」
陸琛的語氣里,有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動容。
林薇知道,他心裡那座對弟弟築起的冰山,已經開始融化了。
「他是個好孩子。」林薇輕聲說。
「嗯。」陸琛應了一聲。
兩人不知不覺,走到了一處獨立的院落前,院門緊鎖,看起來像是一間書房。
「這裡是?」林薇好奇地問。
「我母親以前的畫室。」陸琛的目光落在門上那把鏽跡斑斑的銅鎖上,「她去世後,奶奶就把這裡鎖了,不許任何人進去。」
母親的畫室……
林薇的心臟猛地一跳。
她下意識地從口袋裡拿出那把名為「The Vivan」的車鑰匙。
鑰匙的設計很特別,頂端除了草體「L」的標誌,還附帶了一枚造型古樸的小鑰匙,看起來與現代的鑰匙格格不入。
Vivan……晚……
一個念頭在她腦中閃電般划過。
她走到門前,將那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附屬鑰匙,試探著插進了銅鎖的鎖孔里。
尺寸,完美契合。
她輕輕一擰。
「咔噠。」
一聲清脆的輕響,在寂靜的庭院裡格外清晰。
鎖,開了。
林薇和陸琛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
陸琛伸手,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
一股塵封已久的、混合著松節油與墨香的氣息撲面而來。
畫室里的一切都蒙著厚厚的灰塵,光線從窗格透入,能看到無數塵埃在空氣中飛舞。
牆上、地上,到處都是畫作,有些尚未完成,有些已經裝裱。
畫的內容,大多是愛爾蘭的風景。
莫赫懸崖的壯闊,巨人之路的奇詭,都柏林街頭的文藝……
忽然,林薇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幅畫上,畫中是那個她和陸琛曾去過的小教堂。
畫的右下角,題著一行娟秀的小字。
「願,吾兒,一生,平安喜樂。」
林薇的眼眶瞬間就紅了。
這是一個母親,對她未出世的孩子,最溫柔、最樸素的祝福。
陸琛的身體僵直在原地,呼吸都停滯了。
他一步步走過去,伸出手,用指腹極其輕柔地拂去畫上的塵埃,仿佛那是什麼一碰即碎的珍寶。
他的指尖,在那行小字上反覆摩挲,久久沒有移開。
「她走的時候,我才不到一歲。」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我對她,幾乎沒有任何記憶。」
「我只知道,她叫蘇晚,是個畫家,她……很愛我。」
「我所有關於她的想像,都來自這些畫。」
林薇走上前,從背後輕輕抱住了他。
她沒有說話。
任何語言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她只是收緊手臂,想將自己的溫度和力量,盡數傳遞給他。
就在這時,林薇的視線被牆角一個用白布覆蓋的巨大畫框吸引了。
它比所有畫都大,也是唯一一幅被特意遮蓋起來的。
「那是什麼?」林薇輕聲問。
陸琛也注意到了。
他鬆開林薇,緩緩走過去,伸手,猛地將那塊已經發黃的白布扯了下來!
白布飄落。
看清畫作的一瞬間,兩個人的呼吸,同時被扼住。
畫上,不是風景。
是一個人。
一個他們都無比熟悉的人——陸明遠!
畫上的陸明遠還很年輕,穿著熨帖的西裝,戴著金絲眼鏡,笑容溫和,氣質儒雅。
可那雙鏡片後的眼睛,卻毫無笑意,反而透著一種令人脊背發涼的陰鷙與貪婪,仿佛一條潛伏在暗處的毒蛇。
最詭異的,是他的身後。
那裡站著一個被刻意畫在陰影里的模糊人影,五官不清。
但那人影的手裡,卻握著一樣東西。
一把閃著金屬冷光的,手術刀。
刀尖,正對著畫框外。
也正對著,看畫的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