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那扇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股混雜著名貴檀香與陳年木料的氣息撲面而來，沉悶，且帶著不容侵犯的威嚴。
林薇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她跟著陸琛，踏入了這間權力中心的心臟。
屋裡光線昏暗，厚重的絲絨窗簾密不透風，只在邊緣漏進一線慘白的天光，勾勒出滿室古董的輪廓。
正對門口，是一堂紫檀木八仙桌與太師椅，木質深沉，幾乎要將光線都吸進去。
牆上掛著一幅氣勢磅礴的山水畫，兩邊的博古架上，每一件瓷器玉器，都在幽光中散發著冰冷而昂貴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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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像家，更像一座陵墓，埋葬著一個家族的榮耀與規則。
林薇的目光快速掃過，最終定格在主位的那張太師椅上。
椅子上坐著一個老太太。
一身暗紫色手工刺繡的真絲旗袍，肩上披著同色系的披肩。
花白頭髮在腦後梳成一個無可挑剔的髮髻，用一根碧綠的玉簪固定，那玉的質地，溫潤通透，一看便知價值連城。
她臉上布滿歲月留下的溝壑，皮膚卻白皙得不見一絲斑點。
她就那麼靜靜坐著，閉著眼，手裡捻著一串烏黑髮亮的佛珠。
指尖撥動佛珠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掌控時間的從容。
看似入定，但林薇的神經卻猛地繃緊。
一股無形的壓力從那個方向瀰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肩上，讓她每一次呼吸都變得格外費力。
這就是陸家的老佛爺。
陸琛的奶奶。
那個憑一己之力，在男人主導的商界裡，掌控著陸家這艘巨輪航行了數十年的傳奇女人。
林薇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擂動。
身旁的陸琛，身體也明顯緊繃，他拉著她的手，指節微微發力，溫熱的掌心傳來不容置疑的力量。
「奶奶，我回來了。」
陸琛開口，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太師椅上的老太太眼皮動了一下。
隨即，她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渾濁卻又異常尖銳的眼。
視線如探針，越過血脈相連的親孫子，沒有半分停留，直直地刺向了林薇。
從頭到腳，一寸一寸，緩慢地審視。
那目光里沒有溫度，沒有情緒，就像在評估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衡量它的價值，挑剔它的瑕疵。
林薇感覺自己在這道目光下，無所遁形。
她挺直了背脊，迎著那審度的視線，嘴角牽起一個得體的、不帶半分諂媚的微笑。
「奶奶，您好，我是林薇。」
老太太沒說話。
她只是看著她，長久地、沉默地看著。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林薇臉上的微笑快要僵硬，後背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黏在衣服上，又冷又膩。
「坐吧。」
終於，老太太開口了，聲音蒼老，卻底氣十足，每個字都帶著命令的口吻。
陳媽不知何時已悄然搬來兩張椅子，放在八仙桌旁。
陸琛拉著林薇坐下。
「你，就是那個幫阿琛辦了場『嘉年華』的女孩子？」老太太再次開口。
她的用詞很講究。
「女孩子」，絕口不提「孫媳婦」。
「嘉年華」三個字，被她念得極輕，卻帶著一股子刻在骨子裡的輕蔑。
林薇的心，向下沉了沉。
這位老太太，對她，或者說對她做的一切，都寫滿了不認可。
「是我。」林薇點頭，不卑不亢，「但那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整個團隊努力的結果。」
「嗯。」老太太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年輕人，有點想法是好事。」
「但是，做事不能只憑一腔熱血，不計後果。」
她捻動佛珠的動作停下，抬眼看著林薇。
「一個億，辦一場小孩子過家家似的活動，鬧出那麼大的亂子。」
「最後，算你歪打正著，扳倒了陸明遠那個蠢貨。」
「可你有沒有想過，但凡其中任何一個環節出錯？那個叫周子昂的，沒有臨陣倒戈？現場真的發生了踩踏？後果是什麼，你想過嗎？」
她的語速不快，字字清晰，卻像一把重錘，一下下砸在林薇的心口。
林薇的臉色一白。
她知道，老太太說得對。
那是一場豪賭，她賭上了所有，沒給自己留半分後路。
現在想來，冷汗涔涔。
「奶奶。」陸琛再也聽不下去，「這件事是我同意的，所有責任在我。」
「你閉嘴。」老太太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聲音陡然轉冷，「我同她說話，有你插嘴的份？」
陸琛的臉色瞬間鐵青。
他攥緊的拳頭骨節泛白，最終，卻還是在林薇悄悄握住他手時，強行忍住了。
林薇朝他極輕地搖了搖頭。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迎上老太太的目光。
「奶奶，您教訓的是。」她選擇了承認，「這件事，確實是我考慮不周，太過冒險。我向您保證，以後絕不會再發生。」
在這樣的絕對權威面前，任何辯解都只會顯得愚蠢。
老太太那雙銳利的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意外。
她似乎沒想到，這個看起來鋒芒畢露的年輕女孩，竟能如此迅速地放低姿態。
有點意思。
「知道錯就好。」老太太的語氣稍緩，「年輕人，不怕犯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
「聽說，你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來了。
林薇心裡那根弦，徹底繃緊。
「是。我父親以前是鋼廠工人，後來下崗了。母親在紡織廠。」
「嗯。」老太太又開始捻動佛珠，「根正苗紅。」
這話，聽不出褒貶，卻更讓人心寒。
「你跟阿琛，怎麼認識的？」
「我們是……大學同學。」林薇選擇了最簡單的答案。
「哦？同學？」老太太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我怎麼聽說，你們畢業後數年未見。直到你進了星動科技，不到半年，就從一個小策劃，坐到品牌總監，最後，成了我的孫媳婦。」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字字誅心。
「林小姐，你這上位的速度，可比坐火箭還快啊！」
這已經不是暗示，是赤裸裸的羞辱。
林薇的臉「刷」地一下血色盡褪，屈辱和憤怒的火焰直衝頭頂。
「奶奶！」
陸琛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與地面摩擦，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巨響！
他雙目赤紅，死死盯著老太太。
「您今天到底想幹什麼！」
「您對我有任何不滿，沖我來！」
「別在這裡，用這種下作的手段，欺負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
老太太冷笑一聲，竟也緩緩站了起來。
她身形瘦小，可在站起來的那一刻，那股積威數十年的氣場瞬間籠罩了整個房間，壓得人喘不過氣。
「陸琛，你別忘了，是誰把你從泥潭裡拉出來的！是誰，花了十年把你培養成人！」
「現在你翅膀硬了，為了一個來路不明的女人，就敢這麼跟我說話？」
「我告訴你，只要我一天不死，這個陸家，就還輪不到你說了算！」
老太太的目光如刀，最後一次落在林薇慘白的臉上。
「你想娶她？可以。」
她一字一頓，聲音響徹正廳。
「讓她，跪下，給我磕個頭，敬杯茶。」
「我就認了她這個孫媳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