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著陸琛，林薇能清晰感受到他身體傳來的，細微的顫慄。
她的心臟像是被泡進了檸檬水裡，又酸，又漲。
這個男人，將他從不示人的破碎，完完整整地，捧到了她的面前。
這份交付性命般的信任，比世間任何誓言都重。
她不知道抱了多久，直到懷裡的顫抖徹底平息。
陸琛沒有抬頭，臉依舊埋在她的頸窩，聲音悶得像隔了一堵牆，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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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很丟人？」
「不丟人。」林薇的手一下一下，輕柔地拍著他寬闊的背，像在安撫一隻淋了雨的大型犬科動物，「我老公，連哭的樣子都比別人帥。」
陸琛被她一本正經的語氣逗笑了。
一聲很輕的，帶著砂礫質感的笑聲，從她頸側傳來。
他終於抬起頭。
眼眶依舊泛著紅，但那雙深邃的眼眸，已經重新凝聚起往日的冷靜與鋒利。
「這個周末，你怕嗎？」他凝視著林薇，問得無比認真。
「怕什麼？」林薇故意拔高了聲調，「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奶奶是三頭六臂，還是青面獠牙？能吃了我？」
她說著，像變戲法一樣，從口袋裡摸出那個嶄新的紅本本，在他眼前得意地晃了晃。
「看清楚，官方認證，受法律保護。我可是你陸家明媒正娶的太太。」
陸琛看著她那副豎起全身小尖刺，卻又透著點可愛的囂張模樣，心底最後那點陰雲也徹底散了。
他伸手，將她連同那個紅本本，一起用力地，揉進懷裡。
「對，你是我老婆。」他說，「誰也別想動你。」
話雖如此，周六一早，林薇還是站在巨大的衣帽間裡，陷入了沉思。
這不是準備「X-Fest」時的緊張。
那是運籌帷幄，是千軍萬馬盡在掌控。
而今天，是一場規則未知的客場作戰。
對手，是那個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卻能將陸琛這樣的人物玩弄於股掌之間的，陸家老佛爺。
她第一次，將挑選衣服，上升到了戰略高度。
穿職業套裝？攻擊性太強，不像「兒媳」，像來談判的。
穿溫柔長裙？氣場太弱，容易被當成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穿頂級大牌？會被貼上「拜金」的標籤。
穿平價小眾？又怕丟了陸琛的臉面，讓他一起被輕視。
「嘖，煩死了。」林薇將一套剛選好的香奈兒套裝扔回衣櫃，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這不是選擇困難，這是在為一場必將到來的戰爭，選擇最合適的盔甲。
「怎麼了？」陸琛走進來，就看到她對著滿櫃的「軍備」，一臉凝重。
「我在思考今天的作戰方案。」林薇泄氣地坐在地毯上，「裝備選不好，仗還怎麼打？」
陸琛看著她糾結的模樣，眼底泛起笑意和心疼。
他走過去，從衣櫃深處，拿出一條款式極為簡潔的米白色連衣裙，和一件同色系的羊絨開衫。
「穿這個。」
林薇看了一眼，這套是她隨手買的，牌子不出名，勝在質感和剪裁。
「這個……會不會太素了？像去投降的。」她有點猶豫。
「不會。」陸琛蹲下身，握住她的手，目光灼灼，「林薇，聽我說。」
「你不需要為了見任何人，變成另一個樣子。」
「你就做你自己。」
「我愛的，就是那個自信、強大，偶爾有點小迷糊，但永遠真誠善良的林薇。」
「你的底氣，從來不是任何衣服和珠寶能給的。你站在這裡，本身就是光。」
「如果她連這一點都看不透，那是她的損失，不是你的問題。」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道：「有我在，你不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你自己。」
林薇看著他。
看著他眼睛裡那份不加掩飾的，滾燙的愛意與篤定。
心裡那些緊繃的弦，瞬間鬆弛下來。
是啊，她怕什麼？
她不是去參加一場面試，等著別人評判打分。
她是陸琛的妻子。
她此行的目的，只有一個——站在他身邊。
這就夠了。
「好。」林薇重重地點頭，「就聽你的。」
換好衣服，化了淡妝。
鏡子裡的女人，溫婉，卻不柔弱；簡單，卻有風骨。
嗯，這套戰袍，選對了。
吃早飯時，林薇的心情徹底放鬆，甚至有閒心調侃陸琛。
「你說，你奶奶會不會像電視劇里那樣，甩給我一張支票讓我離開你？」
陸琛用餐巾擦了擦嘴角，認真思考了一下。
「五千萬？」
「嗯？」
「格局小了。」陸琛淡淡道，「按她的手筆，起步價，五個億。」
林薇一口牛奶差點噴出來。
「那我要是收了呢？」她斜睨著他。
「收。」陸琛答得斬釘截鐵，「必須收。錢到手，我們立刻跑路，去愛爾蘭買個莊園，從此不問世事，神仙眷侶。」
「想得美。」林薇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忍不住上揚。
她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為她卸下最後的包袱。
這個男人，總是在不動聲色間，將她護得滴水不漏。
上午九點五十分。
一輛黑色的紅旗轎車，準時停在別墅門口。
車牌號普通得像隨機搖的，但那內斂到極致的車型和厚重感，無聲地昭示著它主人的身份。
林薇挽住陸琛的手臂，指尖微涼，掌心卻很穩。
「走吧，陸先生。」
「嗯，走吧，陸太太。」
車內一片死寂。
司機是個面容沉穩的中年男人，全程目不斜視，像一尊沒有感情的雕塑。
車子沒有開往市中心，而是一路向西，駛入京市最著名的一片老城區。
灰磚牆，古飛檐，與周遭的摩天大樓格格不入。
時光在這裡，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
最終，車在一個毫不起眼的朱紅色大門前停下。
門前沒有牌匾，只有兩尊風雨侵蝕得有些斑駁的石獅子。
可林薇知道，這扇門的背後，就是那個龐大商業帝國的真正心臟。
司機下車，拉開車門。
林薇剛一腳踏出，目光便被門口站著的人鎖住。
那是一個老婦人，一身深藍色對襟上衣，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形筆直如松。
她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一雙眼睛卻像探照燈，直直地射過來。
那目光里沒有好奇，只有審度，帶著一種長年身居高位才能養成的，居高臨下的漠然。
林薇心頭一凜。
不用猜，她就是陳媽。
「先生，林小姐，老夫人已經等候多時了。」陳媽開口，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甚至連「太太」這個稱呼都省略了。
她沒有半分下人的謙卑，反而像個威嚴的教導主任，在審視犯錯的學生。
一個管家，尚且如此。
那扇門後的老夫人，又該是何等氣勢？
「陳媽，辛苦。」陸琛的語氣同樣平淡，仿佛只是在同一個陌生人說話。
他握緊了林薇的手，那份熱度，讓她微涼的指尖瞬間回暖。
他帶著她，跟在陳媽身後，走進了那扇朱紅色的門。
門後，是一個巨大的庭院。
亭台樓閣，小橋流水，布局精妙絕倫。
但這美景，卻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冰冷和規整。
每一塊假山石的擺放，每一條錦鯉的游弋，都仿佛經過最精密的計算，完美，卻毫無生氣。
這不像家，更像一座華麗的，沒有溫度的，黃金牢籠。
林薇垂下眼帘，不敢多看。
她能感覺到，從她進門的那一刻起，無數道目光從暗處投來。
好奇，審視，還有不加掩飾的敵意。
穿過漫長蜿蜒的迴廊，每一步都像踩在無形的鼓點上。
終於，陳媽在一個正廳的房間門口停下。
那扇門，是厚重的雕花木門，上面盤踞著繁複的紋路，像一張沉默的巨口。
「老夫人，就在裡面。」陳媽側過身，說。
然後，她伸出手，緩緩推開了那扇門。
吱呀——
一聲輕響，卻仿佛在林薇的心上，劃開了一道口子。
她的背脊，下意識地挺得更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