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足足有半分鐘,才反應過來自己現在在哪裡。
在陸琛的床上。
身邊是空的,床單的另一側還帶著一絲餘溫,說明躺在這裡的人剛離開不久。
昨晚的一切,像電影慢鏡頭一樣,在腦子裡一幀一幀地回放。車裡的那個吻,他壓抑的哭聲,還有他躺在她身邊時,那句低沉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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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把臉埋進枕頭裡,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厲害。
完了,這下全完了。
什麼合約,什麼合伙人,什麼「不能愛上對方」的條款,好像都在昨晚那個失控的擁抱和親吻里,被燒得一乾二淨。
她現在要怎麼面對陸琛?
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可他們明明都睡在一張床上了。雖然什麼都沒做,但這個事實本身,就足夠讓人尷尬得腳趾摳地了。
林薇在床上磨蹭了半天,最後還是認命地爬了起來。
伸頭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總不能在臥室里躲一輩子。
她換好衣服,深吸一口氣,做足了心理建設,才拉開臥室的門。
陸琛正在餐廳里。
他沒在吃早餐,而是坐在餐桌前,面前擺著一副圍棋棋盤。他穿著一身居家的灰色休閒服,低著頭,正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晨光從落地窗照進來,給他整個人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聽到開門聲,他抬起頭,看到了林薇。
「醒了?」他的聲音很自然,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嗯。」林薇點點頭,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只能假裝去倒水喝。
「早餐在廚房,我叫了外賣,三明治和豆漿。」陸琛說。
「哦,好。」
林薇端著水杯,挪進廚房,看到保溫箱裡放著的早餐,心裡稍微鬆了口氣。
還好,不是他親手做的。不然她真的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來吃了。
她拿著三明治和豆漿,重新回到餐廳,在離陸琛最遠的位置坐下,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啃著三明治。
餐廳里很安靜,只有她咀嚼的聲音和陸琛偶爾落下棋子的聲音。
這氣氛,怎麼比之前分房睡的時候還要奇怪?
「昨晚,睡得好嗎?」陸琛忽然開口問。
林薇差點被一口三明治噎住。
她猛地灌了一大口豆漿,才把那口三明治順下去。
這個問題要她怎麼回答?
說睡得很好?那不就顯得她很心安理得地占了他床的另一半嗎?
說睡得不好?那不是明擺著告訴他,她因為跟他睡一張床而緊張得失眠了嗎?
「還……還行。」林薇含糊地回答。
「我睡得很好。」陸琛的聲音里,似乎帶了一點笑意,「是這十年來,睡得最好的一晚。」
林薇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抬起頭,正好對上陸琛看過來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亮,也很深,裡面好像藏著很多她看不懂,但又讓她心慌意亂的東西。
「吃完飯,我教你下棋。」他說。
「啊?哦,好。」林薇趕緊低下頭,繼續啃三明治,用食物來掩飾自己的慌亂。
吃完早餐,林薇認命地坐到了陸琛的對面。
「圍棋的規則很簡單。」陸琛把棋盤上的棋子都收進棋盒裡,「黑子先下,一人一步,誰占的地盤多,誰就贏。」
他說著,拿起一顆黑子,放在了棋盤右上角的「星位」上。
「但是,想下好,很難。」他又拿起一顆白子,放在了左下角的「星-位」上,「圍棋,下的是『勢』,是『氣』,是『厚薄』,是『先手』。」
他一邊說,一邊在棋盤上落子,用最簡單的方式,給林薇講解著一些基礎的定式和術語。
林薇聽得雲裡霧裡。
什麼叫「立」,什麼叫「斷」,什麼叫「虎口」,什麼叫「雙飛燕」。這些字她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她就完全不明白了。
「看不懂,對不對?」陸琛看她一臉迷茫的樣子,笑了笑。
「嗯。」林薇老實地點頭。
「沒關係。」陸琛把棋盤上的棋子,重新擺成了另一副樣子,「我們不談術語,我們只看棋盤。」
他指著棋盤上的一大片白子,說:「這,就是我二叔,陸明遠。你看,他的棋子,遍布整個棋盤,控制著大片的『實地』。這就是陸氏集團的那些傳統產業,礦產,地產,物流……看起來,他很強大,是不是?」
林薇點點頭。從棋盤上看,白子的優勢,是壓倒性的。
「但是,」陸琛又指著被白子分割得七零八落的黑子,「你看他的棋,有什麼問題?」
林薇盯著棋盤,看了半天。
「太散了?」她試探著說,「他的棋子雖然多,但好像沒有形成合力,東一塊,西一塊的。」
「說得對。」陸琛的眼睛亮了一下,「這叫『形薄』。他的戰線拉得太長,每一塊棋,都需要他分心去照顧。一旦有一處被攻擊,他就必須回防。這就是他的第一個弱點。」
他又指著棋盤中央,唯一一塊看起來還算完整的黑棋陣營。
「而這,就是我們。星動科技。」陸琛說,「你看,我們的子雖然少,但很集中,很『厚實』。我們所有的力量,都凝聚在一點上。」
「所以,我們現在的策略,不是去跟他搶奪那些『實地』,而是要用我們這塊『厚實』的棋,去攻擊他那些『薄弱』的地方。這叫『以強攻弱』。」
林薇好像有點明白了。
這就是商戰。不是硬碰硬,而是找到對方的弱點,用自己的優勢去攻擊。
「那我們要先攻擊哪裡?」林薇問。
陸琛沒有回答,而是看著她:「你覺得呢?」
林薇看著棋盤。白子有好幾處看起來都很薄弱,都像是可以攻擊的目標。
她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沒有去指那些看起來很明顯的弱點,反而指向了棋盤左邊,一大片空著的地方。
「這裡。」她說,「我們能不能,在這裡下一步棋?」
陸琛愣住了。
他看著林薇指的那個位置。那個地方,遠離所有的主戰場,周圍既沒有白子,也沒有黑子,就是一片空白。
在圍棋里,這種下法,叫「脫先」。意思是,放棄眼前的局部戰鬥,去棋盤上更廣闊的地方,開闢新的戰場。
這是一種極具大局觀的下法,通常只有高手,才能掌握好「脫先」的時機。
而林薇,一個連規則都還不懂的新手,竟然憑著直覺,就指出了這個位置。
「為什麼想下在這裡?」陸琛的聲音,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驚訝。
「我不知道。」林薇有點不好意思地縮回手,「我就是覺得……我們一直盯著他的弱點打,他肯定會防備。那我們不如,乾脆跳出這個圈子,在他完全想不到的地方,再搞點事情出來。」
「讓他以為,我們的目標是A,但實際上,我們真正的殺招,在B。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我們可能已經在B點,建立起足夠強大的『勢』了。」
林薇說完,有點忐忑地看著陸琛。她怕自己說錯了,顯得很外行。
陸琛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他伸出手,拿起一顆黑子,重重地,落在了林薇剛才指的那個位置上。
「啪」的一聲,清脆響亮。
「你說得對。」他說,「就下在這裡。」
「林薇,你天生,就該是下這盤棋的人。」
林薇的心,又一次,不爭氣地狂跳起來。
被他用這種眼神看著,聽他用這種語氣誇獎,真的……太要命了。
「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去公司了。」林薇趕緊站起身,逃離這讓她心慌的氛圍。
「好。」陸琛也站了起來。
兩人一起出門,一起坐電梯,一起上了陸琛的車。
一路上,林薇都偏著頭,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和陸琛的關係,到底算什麼?
戀人?好像還不是。他們之間,沒有過任何正式的告白。
朋友?哪有朋友會睡在一張床上,還接吻的?
「合伙人」這個詞,在昨晚之後,也變得奇怪了起來。
「在想什麼?」陸琛一邊開車,一邊問。
「沒什麼。」林薇搖搖頭。
「還在擔心我二叔的事?」
「有點。」林薇索性順著他的話說下去,「他昨天那麼威脅你,今天……他會出手嗎?」
「會的。」陸琛的語氣很平靜,「他這個人,睚眥必報。昨天我們讓他下了不台,他今天一定會想辦法找回場子。」
「那他會從哪裡下手?」
「公司內部。」陸琛說,「他在星動科技,安插了不止一個人。錢菲,只是最明顯的一個。」
「那我們……」
「不用管他們。」陸琛的嘴角,勾起一個冷冷的弧度,「就讓他們跳。跳得越高,才摔得越慘。我就是要讓他們覺得,我已經內憂外患,自顧不暇了。這樣,他們才會放鬆警惕。」
林薇看著他冷靜的側臉,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又看到了那個在華爾街殺伐決斷的陸琛。
這個男人,一旦進入戰鬥狀態,就變得冷靜、理智,甚至……有點可怕。
但這種可怕,卻讓她感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心。
車子很快就到了星動科技的樓下。
陸琛停好車,兩人一前一後地,朝公司大門走去。
就在他們快要走進大門的時候,林薇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錢菲。
她正站在大廳的咖啡吧旁邊,端著一杯咖啡,和幾個人在聊天。
她的目光,狀似無意地,朝他們這邊瞥了一眼。
當她看到,林薇是從陸琛的車上下來的時候,她端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那眼神里,有驚訝,有嫉妒,還有一絲……瞭然。
林薇的心,咯噔一下。
她和陸琛,從同一輛車上下來。
這個信息,在職場上,意味著什麼,不言而喻。
林薇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踩著高跟鞋,跟在陸琛身後,走進了那扇旋轉門。
遊戲,已經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