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明遠的聲音,像一條毒蛇,隔著電話線,都讓人感覺到一股陰冷的寒意。
掛了電話,陸琛的臉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終於坐不住了。」
「明天……你要去?」林薇有些擔心。這明顯就是一場鴻門宴。
「必須去。」陸琛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有些事,躲是躲不掉的。是時候,跟他做個了斷了。」
「我跟你一起去。」林薇幾乎是脫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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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琛有些意外地看著她。
「你不用……」
「陸琛。」林薇打斷他,她的眼神,和他的同樣堅定,「你忘了?我們是合伙人,是戰友。你的敵人,就是我的敵人。我不可能讓你一個人去面對。」
陸琛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好。」他說,「我的『合伙人』。」
第二天晚上,陸明遠的別墅。
和陸家老宅的莊重威嚴不同,陸明遠的別墅,裝修得極其現代奢華,處處都透著一股「新貴」的張揚。
陸明遠親自在門口迎接他們。他大概五十多歲的年紀,身材微胖,臉上總是掛著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看起來像個和善的彌勒佛。
但林薇知道,這副皮囊下,藏著的是一顆怎樣狠毒的心。
「阿琛,薇薇,快進來,就等你們了。」他熱情地招呼著。
餐桌上,只有他們三個人。菜品精緻得像藝術品,但氣氛,卻比冰點還冷。
「薇薇啊,我早就聽說了,我們陸家,娶了個了不起的兒媳婦。」陸明遠給林薇倒了一杯酒,「年紀輕輕,就坐上了品牌總監的位置,前天的發布會,更是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來,二叔敬你一杯。」
「二叔客氣了。」林薇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但只是抿了一小口。
「阿琛啊,」陸明遠又轉向陸琛,「你這孩子,就是太倔。跟你爸一個脾氣。明明有更輕鬆的路可以走,為什麼非要選最難的那條呢?」
他嘆了口氣,一副「我是為你好」的痛心疾首的模樣。
「二叔有話,不妨直說。」陸琛沒什麼耐心跟他繞圈子。
「好,快人快語,我喜歡。」陸明遠放下酒杯,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了起來。
「還有普羅資本,周家那小子,這次雖然栽了個跟頭,但他們家的實力,遠比你想像的要雄厚。他不會善罷甘甘休的。你跟他斗,就是以卵擊石。」
他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陸琛,像一個掌控全局的獵人,在欣賞他陷入困境的獵物。
「所以呢?」陸琛面無表情地問。
「所以,二叔想給你指條明路。」陸明遠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燻得微黃的牙。
「你,主動辭去星動科技CEO的職位,把它交給我來打理。」
「作為交換,」他頓了頓,拋出了他的誘餌,「陸氏集團在澳洲的鐵礦生意,我把它全權交給你。那可是集團最賺錢的業務之一,每年幾十個億的利潤。你去了那邊,天高皇帝遠,想怎麼玩就怎麼玩,不比你現在這樣,天天焦頭爛額要強?」
他這是,想用一塊肥肉,來換掉陸琛手裡的權杖。
「哦,對了,還有薇薇。」陸明遠又看向林薇,眼神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
「薇薇這麼有才華,總在星動這種小公司屈才了。這樣吧,二叔在上海的慈善基金會,還缺一個理事長的位置。年薪五百萬,工作清閒,還能結交各界名流。怎麼樣?這個安排,比你當那個什麼品牌總監,要體面得多吧?」
他的算盤,打得真響。
用金錢和地位,來分化他們,瓦解他們的同盟。他篤定,在巨大的利益面前,沒有人會不動心。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她終於明白,陸琛面臨的,是怎樣一個可怕的對手。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陸琛。
陸琛也在看她。他的眼神很平靜,像是在說:你怎麼選?
林薇忽然笑了。
她拿起面前的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後,不緊不慢地開口。
「二叔,您的安排,聽起來確實很誘人。」她的聲音,清晰而冷靜,「不過,我能不能,也從一個『品牌總監』的角度,來分析一下您這個『交易』?」
陸明遠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插話。
「您用澳洲的鐵礦生意,來換阿琛手裡的星動科技。聽起來,是我們占了天大的便宜。」林薇看著他,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嘲諷,「但是,您好像忘了一點。鐵礦生意,是傳統行業,它的增長已經到了天花板。而星動科技,代表的是未來。阿琛現在放棄星動,就等於放棄了他在未來十年,最有價值的一張牌。」
「他去了澳洲,就等於被您徹底架空,成了一個只有錢,沒有權的『富家翁』。到時候,別說陸氏集團的繼承權,恐怕連在家族裡說話的資格,都沒有了。您這招『杯酒釋兵權』,玩得可真是高明。」
陸明遠的臉色,瞬間就變了。他那張笑眯眯的臉,第一次,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至於我,」林薇繼續說,「您給我的那個理事長的位置,聽起來很體面。但說白了,不就是一個被圈養起來的『金絲雀』嗎?每天的工作,就是陪著一群貴婦喝喝下午茶,辦辦慈善晚宴。抱歉,二叔,我對這種生活,一點興趣都沒有。」
「我的價值,是在戰場上,真刀真槍地拼殺出來的。不是靠男人,更不是靠您這種……廉價的施捨。」
林薇的話,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將陸明遠那副偽善的面具,割得支離破碎。
「你……你放肆!」陸明遠終於裝不下去了,他猛地一拍桌子,指著林薇,「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教訓我!」
「她是我妻子。」陸琛冷冷地開口,他將林薇的手,握在自己掌心,「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好,好!你們兩個,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陸明遠的眼神,變得怨毒起來,「阿琛,我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忘了,你爸當年,是怎麼死的!」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林薇耳邊炸響。
她猛地看向陸琛。
陸琛的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那雙總是冷靜自持的琥珀色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滔天的恨意和……痛苦。
「你閉嘴!」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三個字。
「怎麼?不敢聽了?」陸明遠看到他的反應,得意地笑了起來,「你爸當年,就是因為不聽話,非要跟我爭。結果呢?一場『意外』的車禍,就什麼都沒了。阿琛啊,你可千萬,別走他的老路啊。」
威脅。
這是赤裸裸的,毫不掩飾的威脅。
林薇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她終於明白,陸琛身上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重的壓力,到底來自哪裡。
原來,他的父親,不是意外去世,而是……被害死的。
而兇手,很可能,就是眼前這個笑裡藏刀的男人。
「我們走。」
陸琛猛地站起身,拉著林薇,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阿琛,好好考慮考慮二叔的話!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陸明遠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陰魂不散地響起。
坐進車裡,陸琛一言不發,只是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
車子在夜色中飛馳,車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林薇看著他緊繃的側臉,和那雙因為憤怒和悲傷而微微泛紅的眼睛,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
她伸出手,輕輕地,覆蓋在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上。
「陸琛。」她柔聲說。
陸琛的身體,僵了一下。
「如果你想說,就說出來吧。」林薇看著他,「別一個人扛著。我們是……戰友,不是嗎?」
車子,緩緩地,靠邊停下。
路燈昏黃的光,透過車窗,照在陸琛的臉上。
林薇看到,一滴晶瑩的液體,從他眼角滑落,迅速地,消失在夜色中。
他哭了。
這個在她面前,永遠強大、冷靜、無所不能的男人,哭了。
林薇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地攥住了,疼得她無法呼吸。
她解開安全帶,傾過身,用盡了自己所有的勇氣,輕輕地,抱住了他。
「沒事的。」她一下一下地,輕撫著他因為隱忍而微微顫抖的後背,「有我呢。不管發生什麼,我都在。」
陸琛的身體,先是僵硬,然後,慢慢地,放鬆了下來。
他轉過身,將頭,深深地,埋在了林薇的頸窩裡。
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的皮膚上,帶著一絲濕意。
「我爸他……」
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他不是死於意外。」
「他是為了保護我……才死的。」
夜,很靜。
車廂里,只剩下男人壓抑的、痛苦的低語。
林薇抱著他,聽著他,將那個埋藏了十年之久的、血淋淋的秘密,一點一點地,剖開在自己面前。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之間的那份協議,那份所謂的「合作」,已經變得,不再重要了。
有什麼東西,正在悄然改變。
而他們,都將,無法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