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林薇起了個大早。
身邊沒有陸琛，地鋪上的被子已經疊得整整齊齊。看來他比她起得更早。
洗漱台的鏡子裡，映出她略帶疲憊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黑眼圈。昨晚她幾乎沒怎麼睡著，腦子裡一會兒是陸琛那句「人最怕的不是被遺忘」，一會兒又是他躺在地上的輪廓。
她用力拍了拍臉，讓自己清醒一點。今天可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是她作為品牌總監，正式上任的第一天。一場硬仗在等著她。
她選了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套裙，配上那條標誌性的紅色絲巾，既有專業度，又不失氣場。化上精緻的妝容，鏡子裡的女人眼神銳利，神采奕奕，看不出絲毫的疲憊。
走出房間時，陸琛正在餐廳吃早餐。簡單的三明治和牛奶。
「早。」他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頓了一秒，「準備好了？」
「隨時可以上戰場。」林薇給自己倒了杯咖啡，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記住我說的，先立威，再推事。」陸琛咽下最後一口三明治，拿起公文包，「錢菲不是省油的燈，她手底下那幾個老人，更不好對付。別對他們客氣。」
「明白。」林薇點點頭。
「下午的部門會議，我會讓我的助理過去旁聽。」陸琛走到門口，又補充了一句，「必要的時候，他會代表我的意見。」
這是在給她撐腰了。林薇心裡一暖。
「謝謝。」
「我們是合作夥伴。」陸琛丟下這句話，開門走了。
林薇喝完咖啡，也動身去公司。當她踏進品牌部辦公區的那一刻，她能清晰地感覺到，空氣中的氣氛不一樣了。
以往她路過時，總會有幾個相熟的同事笑著跟她打招呼。但今天，所有人都低著頭，假裝在忙自己的事。偶爾有幾個抬起頭的，眼神也是躲躲閃閃，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尷尬和疏遠。
這就是職場。昨天還是並肩作戰的同事，今天因為職位的變化，就成了需要重新審視的「敵人」。
林薇的助理小雨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擔憂：「林總，你可算來了。錢副總監那邊，氣氛不太對。」
林薇已經從「林姐」變成了「林總」。這個稱呼的轉變，也代表著身份的轉變。
「怎麼了？」林薇一邊走向自己的新辦公室——原本屬於老馬的那間，一邊問道。
「她一大早就把幾個項目組長叫到小會議室開會，不知道在說什麼。出來的時候，那幾個組長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小雨壓低聲音說，「而且，下午部門例會的議程，她沒有跟你商量，就直接發出來了。」
林薇腳步一頓，停在辦公室門口。她的辦公室門上，已經換上了新的名牌：品牌總監，林薇。
「把議程發我看看。」
小雨立刻把手機遞了過來。林薇快速掃了一眼，下午的會議，錢菲安排了足足一個小時，用來「復盤」上個季度的品牌項目。而留給林薇宣布新季度計劃的時間，只有短短的十五分鐘。
好一招下馬威。這是想在所有部門同事面前，宣示她錢菲在品牌部深耕多年的功績，把她林薇這個新來的總監，襯托成一個只會誇誇其談的「空降兵」。
「林總，這……」小雨急得不行。
「沒事。」林薇的臉上，反而露出了一個笑容，「就按她的議程來。你去通知所有人，下午的會，誰也不許遲到。」
小雨愣住了，不明白林薇為什麼一點都不生氣。
林薇推開辦公室的門，走了進去。陽光從巨大的落地窗灑進來，辦公室寬敞明亮。她走到辦公桌後坐下，看著窗外繁華的CBD景象，眼神一點點冷了下來。
錢菲，你想玩，那我就陪你好好玩玩。
下午兩點半，品牌部全員到齊，會議室里坐得滿滿當-當。
林薇坐在主位，錢菲坐在她右手邊。會議開始，錢菲果然先發制人。
「在林總接手我們品牌部之前，我想，有必要先和大家一起，回顧一下我們上個季度取得的成績。」她打開PPT，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她主導的幾個成功案例。
PPT做得非常精美，數據也很亮眼。她講得聲情並茂，不時和台下的老部下進行互動，氣氛看起來一片融洽。
林薇就那麼靜靜地坐著，面帶微笑，不時點點頭，仿佛一個認真聽講的學生。
一個小時後，錢菲的「個人表彰大會」終於結束了。她看了一眼林薇，嘴角帶著一絲勝利的笑意。「好了，我的復盤結束了。下面，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歡迎我們的新任總監，林總，來為我們講講她對新季度的規劃。」
掌聲稀稀拉拉地響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薇身上，有好奇，有看戲，但更多的是懷疑。在錢菲那份華麗的成績單面前，任何「規劃」都顯得有些蒼白無力。
林薇站起身，沒有急著打開自己的PPT。她環視了一圈會議室里的眾人，緩緩開口。
「剛才，錢副總監的復盤，做得非常精彩。我也為大家在上個季度取得的成績，感到由衷的驕傲。」她先是肯定了對方，話鋒卻猛地一轉，「但是，我想請大家思考一個問題。我們引以為傲的這些『成功』，真的能支撐我們走得更遠嗎？」
她按下了遙控器，屏幕上出現的，不是她的PPT，而是她讓小雨緊急整理出來的一份數據對比圖。
「這是我們和主要競爭對手，普羅資本旗下同類產品，最近半年的用戶增長曲線。」林薇指著屏幕，「大家可以看到，我們的整體用戶量依然領先，但是，在18到25歲這個年齡段，我們的新增用戶，已經被對方反超了。」
「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的品牌，正在老化。我們正在失去未來。」
會議室里一片寂靜。剛才還洋洋得意的幾個項目組長，臉上的笑容都僵住了。
「錢副總監剛才提到的幾個案例，投放渠道，合作明星，都是針對我們現有的用戶群體。這很安全，但也很危險。因為我們是在用自己的舒適區，去賭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所以，從今天開始，我需要大家忘掉過去的成功經驗。我們要做-的，不是守成，而是破局。」
林薇終於打開了自己的PPT，標題只有四個大字：《向死而生》。
她把那天在董事會上講過一遍的方案，用更具煽動性和感染力的方式，重新演繹了一遍。從品牌人格化，到員工故事挖掘，再到CEO直播。
當她講完，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所有人都被她描繪的那個大膽而瘋狂的未來給震住了。
「林總。」錢菲終於忍不住開口了，她的臉色很難看，「你說的這些，聽起來很美好，但恕我直言，太理想化了。講故事？誰來看？CEO直播？萬一說錯話怎麼辦？這些方案，完全沒有數據支撐，風險太高了。我不同意。」
來了。林薇等的就是她這句話。
「錢副總監說得對，風險確實很高。」林薇看著她，不急不躁，「所以，我沒打算讓整個部門都去冒這個險。」
她切換到下一頁PPT，上面是品牌部最新的組織架構調整圖。
「從今天起，品牌部將拆分為兩個項目組。A組，由錢副總監你來負責。」林薇看著錢菲，一字一句地說，「繼續沿用我們過去成熟的打法，負責維繫現有用戶，確保公司核心KPI的穩定。預算，資源，都優先向你傾斜。你的任務只有一個：穩住基本盤，不要出任何岔子。」
錢菲愣住了。她沒想到林薇會來這麼一招。這等於是把最安全、最容易出成績的部分，都交給了她。
「而B組，」林薇的目光掃向台下那些年輕的面孔，「將由我親自帶領。負責探索所有新的品牌可能性。我們這個組，沒有KPI，不考核曝光量，不考核轉化率。我只考核一點：你們的想法，夠不夠大膽，夠不夠顛覆。」
「A組，負責『守』。B組，負責『攻』。」林薇的聲音擲地有聲，「我把選擇權交給在座的各位。想繼續待在舒適區，安安穩穩拿獎金的，去A組。想跟著我，去賭一個可能失敗，但更有想像力的未來的，來B組。現在，給你們五分鐘時間考慮。」
會議室里瞬間炸開了鍋。所有人都開始竊竊私語。
林薇的這一手，太狠了。她沒有強迫任何人接受她的新方案，而是把選擇權交給了大家。但同時，她也用這種方式，釜底抽薪，直接瓦解了錢菲在部門內部經營多年的人脈。
錢菲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她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無話可說。林薇把最肥的肉都給了她，她要是再反對，就顯得太小家子氣了。可是，她心裡清楚，林薇這是在用陽謀。一旦B組做出了成績，她這個只知道守成的A組負責人，就會被襯托得毫無價值。
五分鐘後，林薇再次開口：「考慮好了嗎？想去A組的，請舉手。」
稀稀拉拉的幾隻手舉了起來，大部分都是錢菲手下的那幾個老人。
「很好。」林薇點點頭，又說：「剩下的人，歡迎加入『破局者』聯盟。從現在開始，我們就是戰友了。」
台下那些年輕的員工，臉上都露出了興奮和激動的表情。林薇的話，點燃了他們心中壓抑已久的火焰。
就在這時，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陸琛的助理，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十分精幹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他走到林薇身邊，低聲說了幾句。
然後，他清了清嗓子，面向所有人宣布：「剛才陸總發來郵件。他非常認可林總監提出的『攻守結合』方案。並且決定，將從CEO的專項預備金里，額外批覆五百萬，作為B組的啟動資金。陸總說，他希望看到B組，能放開手腳，去創造奇蹟。」
五百萬！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錢菲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慘白。
這已經不是撐腰了，這簡直是把火箭炮直接架在了林薇身後。
林薇也有些意外。她沒想到陸琛會用這麼直接的方式支持她。她看了一眼那個助理，助理沖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會議在一種詭異而又亢奮的氣氛中結束了。林薇大獲全勝。這是她新官上任燒的第一把火，燒得又亮，又旺。
回到辦公室，小雨激動得臉都紅了：「林總，你太厲害了！剛才錢菲那張臉，簡直跟調色盤一樣！」
林薇笑了笑，心裡卻沒有太多勝利的喜悅。她知道，這只是開始。陸琛把她推到了這個位置，給了她最大的支持，也給了她最大的壓力。她必須做出成績，否則，她辜負的，不僅僅是自己。
手機震動了一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林薇點開一看，瞳孔瞬間收縮。
「薇薇，是我，周子昂。我們能見一面嗎？有些事，我想當面跟你解釋。與工作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