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兩點，星動科技最大的董事會議室。
氣氛嚴肅得幾乎能擰出水來。長長的會議桌旁，坐著公司的七位董事。除了陸琛，其餘都是五十歲往上的「老頭子」，他們是公司的創始股東，掌握著星動科技的命脈。
林薇和錢菲坐在會議桌的末端，等待著最後的「審判」。
錢菲穿著一身穩妥的灰色香奈兒套裝，妝容精緻，臉上帶著自信的微笑。她不時和身邊的幾位董事點頭示意，看起來遊刃有餘。
而林薇，則穿著那條紅色的連衣裙。
當她走進會議室的時候，幾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她吸引了。那抹鮮艷的紅色，在一眾深色西裝中，顯得格外扎眼，也格外有衝擊力。
她能感覺到錢菲投來的、夾雜著嫉妒和不屑的目光。
林薇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打開電腦，目光平靜地直視前方。
陸琛坐在主位，面色沉靜。他看了林薇一眼，眼神里沒有任何情緒，但林薇知道，那是一種無聲的肯定。
「好了，時間到了。」一位頭髮花白的董事，也是公司的副董事長王董清了清嗓子，「今天請兩位來，是為了品牌總監這個位置。公司的規矩大家都懂，能者上，庸者下。誰的方案能為公司創造更大的價值，這個位置就是誰的。錢總監，你先來吧。」
錢菲站起身，優雅地沖各位董事鞠了一躬，然後開始了她的匯報。
她的方案，和陸琛預料的一模一樣。
穩妥，安全，四平八-穩。
延續過去的成功經驗，增加幾個新的線上渠道，和兩位當紅明星簽下代言合約，保證未來一年的品牌曝光度提升15%以上。
她的PPT做得非常漂亮，引用的數據詳實，對預算的控制也極其精準。每一步都在董事們的舒適區內。
匯報結束時，幾位董事都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很好。」王董點點頭，「錢總監的方案很紮實，可執行性也很強。看起來，我們未來一年的業績又有保障了。」
錢菲臉上露出勝利的微笑，坐下時，還挑釁地看了林薇一眼。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到了嗎？這才是董事們想要的。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上不了台面。
「好了，林總監，到你了。」王董的語氣顯然輕鬆了不少，像是走個過場。
林薇站起身。
那一瞬間，她感覺全場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審視，但更多的是不以為然。
她深吸一口氣，想起了昨天陸琛對她說的話。
「各位董事。」她的聲音不大，但異常清晰，「在開始我的匯報之前，我想先請大家看一樣東西。」
她按下了遙控器。
投影幕布上，出現了一張圖表。
圖表的標題是：《過去五年，星動科技品牌營銷投入與市場占有率對比》。
一條線代表著營銷投入，逐年攀升。另一條線代表著市場占有率，在三年前達到頂峰後，開始緩慢下滑。
「過去五年，我們的營銷投入翻了三倍，但我們的市場占有率，卻在最近兩年，下降了五個百分點。」林薇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迴響，「各位董事，這說明什麼？說明我們過去的打法，已經失靈了。我們花得錢越來越多，但用戶卻離我們越來越遠。」
剛才還面帶微笑的董事們，表情都嚴肅了起來。錢菲的臉色更是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因為過去五年的品牌營銷，一直都是她在主導。
「錢總監的方案，很安全。我承認，如果按照她的方案，我們未來一年，或許還能維持住15%的曝光增長。但是，一年之後呢？三年之後呢？當我們的競爭對手，用新的玩法，新的故事，搶走我們年輕用戶的時候，我們該怎麼辦？繼續花更多的錢，去請更貴的明星嗎？」
林薇的語速不快，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所以，我今天帶來的，不是一個延續過去的方案。而是一個，屬於未來的方案。」
她切換到下一頁PPT。
「我的方案核心，只有兩個字——『破局』。」
接下來的二十分鐘，林薇將昨天和陸琛預演過的內容，完美地呈現了出來。
她沒有再提那兩百萬的預算，而是將重點放在了那些低成本、高回報的「講故事」的方法上。
從CEO直播，到技術人員的專訪，再到產品中的「彩蛋」。她用一個個具體、生動、可執行的案例，構建出了一個有血有肉、有溫度的品牌形象。
「……當用戶不再把我們當成一個冷冰冰的APP，而是當成一個可以交流的朋友時，我們的品牌，才真正地站住了腳。」
匯報的最後，她放出了陸琛教她的那個「殺手鐧」。
「各位董事，我知道，我的方案看起來很有風險。它不像錢總監的方案那樣，能給大家一個確定的數字。所以，今天，我把選擇權交給大家。」
她直視著王董的眼睛，那身紅裙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團燃燒的火焰。
「選擇錢菲總監，你們會得到一個安穩的、可以預期的未來。星動科技會繼續做一家賺錢的公司，但可能永遠也成不了一家偉大的公司。」
「選擇我，你們需要承擔未知的風險。但是，你們會得到一個機會。一個讓星動科技，擺脫現在的困境，真正成為行業領導者，被用戶所愛戴和尊敬的機會。」
「未來在何方，選擇權，在你們手上。」
說完，她關掉PPT，微微鞠躬，然後安靜地坐下。
整個會議室，落針可聞。
所有的董事都陷入了沉默。他們的臉上，是震驚、思索，還有掩飾不住的掙扎。
林薇的這番話，無疑是戳中了他們內心最深處的痛點。星動科技這幾年，確實是陷入了增長的瓶頸，被普羅資本這些後起之秀追趕得越來越狼狽。他們嘴上不說，但心裡都清楚。
錢菲的臉色已經由白轉青。她完全沒想到，林薇會用這種釜底抽薪的方式，直接否定了她過去所有的功績。
陸琛坐在主位，始終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林薇，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欣賞。
「咳咳。」王董終於打破了沉默。他看了一眼陸琛，又看了看其他董事，表情複雜。
「林總監的方案……確實，很大膽。」他斟酌著詞句，「也很有……煽動性。但是，風險也確實很大。萬一失敗了，這個責任誰來負？」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薇。
林薇正要開口，陸琛卻先說話了。
「我來負。」
他的聲音不大，但擲地有聲。
全場皆驚。
「陸總，這可不是開玩笑的。」王董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沒有開玩笑。」陸琛站起身，目光掃過全場，「林總監的方案，我個人非常認可。我認為，這才是能帶領星動走出困境的正確方向。如果董事會同意這個方案，我願意以CEO的身份，為這個方案的最終結果，負全部責任。如果失敗，我主動辭職。」
瘋了。
所有人的腦子裡都冒出這兩個字。
為了一個下屬的方案，賭上自己CEO的位置？這簡直是聞所未聞。
錢菲更是難以置信地看著陸琛，她不明白，林薇到底給他灌了什麼迷魂湯，能讓他做到這個地步。
林薇也愣住了。她看著陸琛的背影，心臟狂跳。她知道他會支持她，但她沒想到，他會用這麼決絕的方式。
這已經超出了「交易」的範疇。
「陸總，你……」王董還想說什麼。
「王董。」陸琛打斷他，「各位都是公司的老人，看著星動一步步成長起來。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我們創立星動的初衷，難道只是為了做一家安穩賺錢的公司嗎？難道我們忘了當初『用技術改變生活』的夢想嗎？」
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種久違的激情。
「現在，有一個機會擺在我們面前，一個讓我們重拾夢想的機會。我們真的要因為害怕風險，而放棄它嗎？」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很久很久，一位一直沒怎麼說話的董事，突然鼓起了掌。
「說得好！」
接著，第二個，第三個……
掌聲漸漸響成一片。
王董看著這番景象，長長地嘆了口氣，最後也跟著鼓起了掌。
他看向林薇，眼神複雜：「林總監，恭喜你。董事會原則上，通過了你的方案。」
林薇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她贏了。
她不僅贏得了這個職位，還贏得了整個董事會的認可。
她看向陸琛，陸琛也正在看她。四目相對，他的嘴角，終於彎起一個清晰的，帶著笑意的弧度。
會議結束，董事們陸續離開。錢菲失魂落魄地跟在人群後面，走過林薇身邊時，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會議室里，很快只剩下林薇和陸琛。
「我……」林薇想說謝謝，卻覺得這兩個字太輕了。
「我說了，我需要你贏。」陸琛走到她身邊，聲音恢復了平時的冷靜，「恭喜你，林總監。」
「應該叫林總了。」林薇開了個玩笑，想掩飾自己的激動。
「嗯，林總。」陸琛從西裝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祝賀你升職的禮物。」
林薇接過來，打開一看，是一支萬寶龍的鋼筆。經典款，筆身上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母：LW。
「這太貴重了。」
「配得上你新的身份。」陸琛說，「以後，要用它簽更多的合同，打更多的勝仗。」
林薇握著那支冰涼的鋼筆，心裡卻是一片滾燙。
「陸琛，」她看著他，認真地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幫我？甚至不惜賭上自己的位置。」
陸琛看著她，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夕陽染紅了半邊天。
「因為我相信你的能力。」他說，「也因為……這個方案，不僅僅是為了星動。它對我個人的計劃，也很重要。」
又是計劃。
林薇心裡的那點火熱，又冷卻了幾分。
「不過，」陸琛轉過身，看著她，「今天，你確實讓我刮目相看。在台上發光的樣子，很迷人。」
林薇的臉「唰」地一下紅了。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誇她。
「好了，新官上任，今晚是不是該請我這個伯樂吃頓飯？」陸琛的語氣輕鬆了起來。
「當然！」林薇立刻點頭，「地方你定，我買單！」
「好。」陸琛笑了，「那就……回家我做給你吃吧。冰箱裡還有上次沒用完的食材。」
回家。
這個詞，從他嘴裡說出來，竟然如此自然。
林薇看著他臉上難得的笑容，忽然覺得，或許，他們之間的關係，正在朝著一個她完全無法預料的方向發展。
而她，好像並不討厭這種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