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第八次掛斷母親的電話後，終於把臉埋進了工位的隔板里。
手機屏幕還亮著，最後一條微信刺眼地懸在對話框頂端：「薇薇，媽這次真的心臟不舒服了，你要是不去相親，下周可能就見不到我了。」配上三個流淚的表情。
二十八歲，在一線城市網際網路公司做到營銷部副總監，手下帶著十五個人的團隊，去年剛付了郊區一套小兩室的首付——按任何標準，林薇都是「別人家的孩子」。可一到婚戀市場，她就成了「滯銷品」。
「林姐，又催婚呢？」實習生小雨探頭過來，遞過一杯冰美式。
林薇抬起頭，揉了揉太陽穴，屏幕上倒映出她略顯疲憊的臉。妝容精緻，眼角卻藏不住連續加班三個月的細紋。「小雨，記住姐的教訓，要麼二十五歲前結婚，要麼做好單身到老的準備，別卡在我這尷尬年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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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林姐你這麼優秀，肯定能遇到更好的。」
「優秀？」林薇自嘲地笑了笑，「在相親市場上，女人的優秀是扣分項。學歷太高扣分，收入太高扣分，太有主見扣分。他們要的是年輕、聽話、好掌控。」
手機又震動起來，這次是介紹人王阿姨。林薇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臉上瞬間切換出標準的職業微笑：「王阿姨您好，對對，今晚七點，藍島咖啡廳，我知道的。對方姓陸？好的好的，我會準時到。」
掛了電話，她點開王阿姨發來的資料。
陸琛，三十二歲，金融行業，身高185，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白襯衫，側臉對著鏡頭，站在某棟寫字樓的落地窗前。像素不高，看不清具體長相，但輪廓冷峻。
「金融男，大概率自戀、算計、愛說教。」林薇在備忘錄里寫下今晚的「作戰計劃」：1. 半小時內結束戰鬥；2. 明確表示暫無結婚打算；3. AA制付款，互不拖欠。
「林姐，四點鐘的策劃會要開始了。」助理敲門提醒。
「來了。」林薇關掉手機，將那些關於婚姻、年齡、社會期待的焦慮統統鎖進抽屜。走進會議室時，她又是那個雷厲風行、邏輯清晰的林總監了。
會議持續到六點半，結束時天已擦黑。林薇看了眼時間，來不及回家換衣服，只能穿著通勤的米白色西裝套裝，抓起包包沖向電梯。
藍島咖啡廳在CBD核心區，人均消費不菲。林薇推開沉重的木門時，正好七點整。
她環視一周，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男人。
和照片裡模糊的側影不同，真實的人清晰得有些鋒利。他穿著深灰色西裝，沒打領帶，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一顆。正低頭看手機，側臉的線條像用尺子量過般精確。手指修長，偶爾滑動屏幕的動作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從容。
林薇突然想轉身就走。
不是因為他不好看——相反，是太好看了。這種級別的男人需要相親？要麼是gay，要麼有隱疾，要麼就是來逗她玩的。
但王阿姨的催命電話又在她腦中響起。她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
「您好，請問是陸先生嗎？我是林薇。」
男人抬起頭。
林薇心裡「咯噔」一下。他的眼睛很特別，不是常見的黑色或棕色，而是偏淺的琥珀色，在燈光下像某種冷血動物的瞳孔。目光掃過她時，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
「請坐。」他的聲音低沉，沒什麼情緒，「喝點什麼？」
「美式，謝謝。」
點單的間隙，林薇快速打量他。腕錶是百達翡麗的經典款，西裝剪裁得體，應該是定製。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沒有婚戒痕跡。桌面上放著一份文件夾，而不是手機——這是個細節，說明他對待這次見面至少表面上很正式。
「林小姐，」待服務員離開後，陸琛開口，「我的情況介紹人應該說了。我時間有限，所以想直接一點：你對婚姻的看法是什麼？」
開門見山，直擊要害。林薇反而鬆了口氣——她最怕那種繞三小時圈子問不出重點的。
「陸先生這麼直接，那我也坦誠相告。」林薇坐直身體，露出談客戶時的專業微笑，「我認為婚姻本質上是一種風險共擔、資源整合的合夥關係。愛情很重要，但不是必需品。最重要的是雙方目標一致，互惠互利。」
陸琛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很有意思的觀點。所以你認為感情是可以培養的？」
「當然。就像商業合作夥伴，起初可能只是利益驅動，但合作久了，自然會有默契和信任。」林薇攪拌著咖啡，「陸先生為什麼來相親？」
「我需要一樁婚姻。」陸琛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我需要一杯咖啡」，「家族有些事務，已婚狀態會方便很多。我對伴侶的要求很簡單：理性、獨立、不惹麻煩，在必要場合配合演出。相應的，我會提供經濟保障和社交資源。」
林薇幾乎要笑出聲了。這麼赤裸裸的交易宣言，他居然能說得如此理所應當。
但下一秒，一個瘋狂的念頭擊中了她。
母親那邊已經下了最後通牒，這個月要是再沒進展，她真的會搬來上海住。公司里流言四起，說她「眼光太高」「心理有問題」。她累了，累極了。她不需要愛情，她需要的是一個擋箭牌，一份清靜。
「陸先生，」林薇放下咖啡杯，陶瓷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既然我們都把婚姻看作合夥關係，那不如簽個正式協議。」
陸琛終於露出了今晚第一個表情——不是驚訝，而是饒有興致的探究。「什麼協議？」
「婚前協議。明確雙方的權利義務、財產分割、相處規則，以及——」她頓了頓，「合作期限。比如三年，三年後自動解除關係，互不糾纏。這期間，我們配合彼此應付家庭和社會壓力，但互不干涉私人生活。」
空氣安靜了幾秒。咖啡廳里流淌著爵士樂，隔壁桌的情侶在低聲說笑。
陸琛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終於有了一絲情緒的波動。「你認真的？」
「比任何事都認真。」林薇的心臟在狂跳，但臉上保持著鎮定，「我今年二十八，事業上升期，不想被催婚打亂節奏。你需要一個妻子應付家族，我需要一個丈夫堵住悠悠眾口。我們各取所需，乾淨利落。」
陸琛從文件夾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薇面前。「很巧，我準備了類似的東西。」
林薇低頭，封面上赫然寫著《婚前財產及權利義務協議》。她迅速翻看，條款嚴謹得像併購合同：分居、財產獨立、家庭場合配合義務、違約條款……
甚至有一項：「若一方對另一方產生超越合作關係的情感，應主動終止協議，並放棄所有經濟主張。」
「這條是什麼意思？」林薇指著那項條款。
陸琛的嘴角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意思是，別愛上我。這對你我都好。」
傲慢。林薇在心裡評價。但她喜歡這種傲慢，因為它意味著界限分明。
「我同意大部分條款，」林薇從包里掏出筆，「但需要加兩條。第一，合作期限三年，到期自動解除。第二，雙方均有權在提前三個月通知的情況下單方面終止協議。」
「可以。」陸琛爽快得令人意外，「還有其他要求嗎？」
林薇想了想：「婚後需要同居嗎？」
「象徵性地住在一起比較好，可以應付突擊檢查。我會提供住處，我們分房。」
「好。」林薇在協議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字跡工整有力。
陸琛接過筆，簽字的動作行雲流水。然後他從西裝內袋掏出一枚素圈戒指，放在桌上。「明天上午九點，民政局見。帶好證件。」
林薇看著那枚戒指，鉑金的，沒有任何裝飾。「你隨身帶這個？」
「有備無患。」陸琛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林小姐，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陸先生。」
他離開時，咖啡廳的門開了又關，帶進一陣夜風。林薇坐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份簽了雙方名字的協議，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她做了什麼？
手機震動，母親發來微信：「見面怎麼樣？人家王阿姨說小陸條件特別好，你可別又挑三揀四！」
林薇回覆：「挺好的，正在接觸。」
然後她打開搜尋引擎，輸入「陸琛 金融」。跳出來的結果很少，只有幾條關於某次行業峰會的報導，配圖很小，但能認出是他。
神秘的男人，荒誕的協議。
林薇端起已經涼透的咖啡，一飲而盡。苦味在舌尖蔓延，她卻笑了。
至少，她給自己爭取了三年清淨。
窗外，陸琛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坐進一輛黑色轎車，撥通電話。
「協議簽了。」他對著電話那頭說，「是，就是她。林薇。明天領證。」
電話那頭傳來蒼老的聲音：「你確定她能勝任？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名義上的妻子。」
陸琛看著車窗外流動的夜色，眼前浮現出林薇簽字時那副破釜沉舟的表情。「她比我想像的還要合適。理性，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那就好。記住，這只是第一步。」
「我明白。」
掛斷電話，陸琛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這是林薇的全部資料——從小學成績到工作後的每一個項目，甚至包括她父母的職業背景、健康狀況。
他的目光停留在「職業經歷」那一欄：帶領團隊完成過三個千萬級營銷案例，去年獲評行業年度新銳人物。
「林薇，」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像是在確認什麼，「希望你別讓我失望。」
轎車駛入夜色，朝著陸家老宅的方向駛去。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林薇站在自家陽台上，看著腳下燈火通明的城市，手裡還捏著那份荒唐的協議。
風吹起她的頭髮，她忽然想起大學時讀過的一句話：「所有命運饋贈的禮物，都已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那麼這份協議，價格會是什麼呢？
她不知道。但此刻，她只想睡一個不被催婚電話驚醒的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