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戲《繁華落盡》進組第三天,沈鹿見到了傳說中的許佳怡。
那天早上,片場的氣氛就不太對。
工作人員進進出出,腳步都比平時快。導演的助理在門口張望了好幾次,場務把休息區的位置重新擺了又擺。
「誰要來啊這是?」小藝小聲嘀咕。
沈鹿沒說話,低頭看劇本。
門開了。
一群人簇擁著一個女孩走進來。
那女孩看著二十出頭,穿一件奶白色的針織衫,配淺咖色的長裙,長髮披肩,妝容清淡。她微微低著頭,嘴角帶著一點羞澀的笑,像是被這麼多人圍著有點不好意思。
「許老師,這邊請。」
「許老師,您喝點什麼?」
「許老師,化妝間準備好了,您看看合不合適。」
她一一輕聲應著,聲音軟軟的,像春天的風。
走到沈鹿旁邊的時候,她停下腳步。
「你就是沈鹿姐姐吧?」
沈鹿抬起頭,對上她的視線。
那雙眼睛很乾淨,很清澈,看人的時候帶著一點好奇和崇拜。
「我聽導演說,你演技特別好。」她笑了笑,「我是許佳怡,剛入行不久,有什麼不懂的,還要請姐姐多指教。」
沈鹿站起來,禮貌地點頭:「不敢當,互相學習。」
許佳怡眼睛彎起來,像兩個月牙。
「那我不打擾姐姐看劇本了。」她說完,跟著工作人員走了。
小藝湊過來,壓低聲音:「鹿姐,她人好好啊!那麼紅,還這麼謙虛!」
沈鹿嗯了一聲,沒說話。
她看著許佳怡遠去的背影,總覺得哪裡有點奇怪。
說不上來。
就是……太完美了。
完美的笑容,完美的語氣,完美的姿態。
完美得不像真的。
第一場對手戲,是許佳怡和沈鹿的初次交鋒。
劇本里,許佳怡演的是個表面天真、內里深沉的富家小姐,沈鹿演的是被她算計的平民女子。這場戲是兩人初見,富家小姐主動示好,平民女子受寵若驚。
導演喊開始之後,許佳怡看向沈鹿。
那一眼,沈鹿愣了一下。
剛才那個羞澀的小白花不見了。眼前的許佳怡,眼睛裡帶著恰到好處的天真,嘴角的笑單純得像不諳世事的小姑娘。
但沈鹿總覺得,那雙眼睛的深處,有什麼東西被藏起來了。
「卡!」導演喊停,「過!一條過!」
許佳怡瞬間收回眼神,又變回那個羞澀的小姑娘。
「姐姐演得真好,」她走過來,拉著沈鹿的手,「我剛才差點接不住你的戲。」
沈鹿看著她握著自己的手。
那隻手,溫軟,纖細,力道剛剛好。
但沈鹿感覺到了——那隻手在握著她的時候,拇指輕輕壓了一下她的手背。
很輕,很快。
像是某種……暗示。
「佳怡也很棒,」沈鹿抽回手,「年輕有為。」
許佳怡笑了笑,轉身走了。
沈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背影,走路的姿態,和剛才進來的那個羞澀小姑娘,一模一樣。
但又好像,哪裡不一樣了。
晚上收工,沈鹿回到家。
顧嶼正在做飯,看到她進來,探出頭。
「今天怎麼樣?」
沈鹿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
「遇到個新人。」
「新人?」
「叫許佳怡,」沈鹿說,「看著挺乖的,但……」
她頓了頓。
「但什麼?」
沈鹿想了想,說:「說不上來。就是覺得,有點怪。」
顧嶼看著她,沒說話。
沈鹿靠在門框上,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她進場時的排場,她說話的語氣,她看人的眼神,她握手時那個輕輕一壓的動作。
「可能是我想多了,」沈鹿最後說,「人家確實挺客氣的。」
顧嶼聽完,嗯了一聲。
「吃飯吧。」他把菜端上桌。
沈鹿沒再想這件事。
第二天,片場。
沈鹿到的時候,發現自己的休息位置變了。
原本她坐的那個角落,有最好的光線,離飲水機最近。現在那個位置放著一把新的椅子,椅子上貼著一個名字:許佳怡。
沈鹿的東西被挪到了旁邊一個靠牆的位置。
小藝氣呼呼地跑過來:「鹿姐!他們憑什麼動你的位置!」
沈鹿看了一眼,沒說話,走到新位置坐下。
「算了,」她說,「只是個位置。」
小藝還想說什麼,看到沈鹿的眼神,閉上了嘴。
過了一會兒,許佳怡來了。
她看到沈鹿坐的位置,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
「沈鹿姐姐,對不起對不起!」她的眼睛紅紅的,「我不知道他們把你的位置挪了!我這就讓他們搬回來!」
沈鹿看著她。
那雙眼睛紅得剛剛好,眼眶裡的淚水也剛剛好,多一滴就掉下來,少一滴就顯得假。
「不用,」沈鹿說,「你坐那兒吧,光線好。」
「可是……」
「真的不用。」
許佳怡看著她,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姐姐你真好。」她說完,回到自己的位置。
小藝在旁邊小聲嘟囔:「她哭什麼啊,又不是她受委屈。」
沈鹿沒說話。
她只是想起剛才許佳怡走過來的時候,腳步很穩,聲音很穩,一切都很穩。
只有眼睛紅了。
紅得剛剛好。
下午的戲,是許佳怡和沈鹿的對手戲。
這場戲是富家小姐開始露出真面目,用軟刀子扎人。台詞不多,全靠眼神和微表情。
導演喊開始之後,許佳怡看向沈鹿。
那個眼神,讓沈鹿後背一涼。
不是兇狠,不是陰險,而是——什麼都沒有。
那雙眼睛乾乾淨淨,像一面鏡子,照出沈鹿的影子,卻沒有自己的情緒。
然後她笑了。
那是一個很甜的笑,和昨天一模一樣。
但沈鹿在那笑里,看到了別的東西。
像是一張透明的網,正在慢慢地、不著痕跡地收攏。
「卡!」導演喊停,「好!非常好!兩位老師太有化學反應了!」
許佳怡瞬間收回眼神,又變回那個羞澀的小姑娘。
「姐姐演得真好,」她說,「我剛才差點被你帶進去。」
沈鹿看著她,笑了笑。
「佳怡也很棒。」
許佳怡眼睛彎起來,像兩個月牙。
「那我先去休息了,姐姐下午還有戲吧?加油哦。」
她走了。
沈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這一次,她看清楚了。
那個背影,在轉身的一瞬間,背挺得很直。
不是剛才那個羞澀的小姑娘的背。
是另一個人的。
晚上回家,沈鹿坐在沙發上發呆。
顧嶼端著水果過來,在她旁邊坐下。
「怎麼了?」
沈鹿接過他遞過來的橙子,沒吃,只是拿在手裡。
「顧嶼,」她說,「我好像遇到對手了。」
顧嶼看著她。
沈鹿把今天的事說了一遍——被挪位置,許佳怡的眼淚,那個什麼都沒有的眼神,那個在轉身時挺直的背。
「你覺得是我想多了嗎?」她問。
顧嶼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你記得你第一次見我的時候,什麼感覺?」
沈鹿愣了一下。
「第一次見你……」她想了想,「覺得你太完美了。完美的長相,完美的條件,完美的說辭。太完美了,反而不像真的。」
顧嶼點點頭。
「那你現在看許佳怡,是不是也是這種感覺?」
沈鹿愣住了。
太完美了。
完美的笑容,完美的語氣,完美的眼淚,完美的謙虛。
完美得不像真的。
「你是說……」
「我沒說她有問題,」顧嶼說,「但你的直覺,可能沒錯。」
沈鹿看著他,突然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
「那我怎麼辦?」
顧嶼想了想,說:「正常拍戲,正常相處。如果她有問題,遲早會露出來。」
「那如果她露出來了呢?」
顧嶼看著她,眼神認真。
「那就讓她知道,」他說,「有些人的戲,不是她想接就能接的。」
沈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顧嶼,你這話說得,好像你要去揍她似的。」
顧嶼也笑了。
「揍人我不會,」他說,「但讓她沒戲拍,還是可以的。」
沈鹿笑著打了他一下。
「不許亂來。」
「聽你的。」
第二天,片場。
沈鹿到的時候,發現自己的位置又變回來了。
那個靠窗的角落,光線最好的地方,放著她的椅子。
小藝在旁邊興奮地說:「鹿姐!他們昨晚又把位置換回來了!聽說是有領導來視察,說不能虧待主演!」
沈鹿看向許佳怡的位置。
許佳怡正坐在那邊,看到她看過來,沖她笑了笑。
那個笑,和昨天一樣甜。
但沈鹿在那笑里,看到了別的東西。
不是敵意,不是憤怒。
而是……好奇。
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玩具。
沈鹿收回視線,坐下。
她知道,這個人,不簡單。
接下來的幾天,許佳怡的表現堪稱完美。
對導演恭敬,對工作人員客氣,對沈鹿一口一個「姐姐」,態度好得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沈鹿發現了幾件事。
第一,每次她和導演討論戲的時候,許佳怡總會「恰好」在旁邊,聽得很認真。
第二,每次她和其他演員對戲的時候,許佳怡總會「恰好」路過,看幾眼。
第三,每次她拍完一場重頭戲,許佳怡都會來誇她,誇得特別真誠,真誠到讓人覺得她是真心的。
但沈鹿記得顧嶼說的話——
「太完美了,反而不像真的。」
她開始留意許佳怡的每一個細節。
然後她發現了一件事。
許佳怡每次夸完她,轉身之後,嘴角都會有一個微小的變化。
那個變化太快了,快到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沈鹿是演員。
她太懂微表情了。
那個變化,叫「收斂」。
像是在說:夸完了,可以收起來了。
周五晚上,劇組聚餐。
沈鹿本來不想去,但導演點名要主演都到,她推不掉。
許佳怡也在。
她坐在沈鹿旁邊,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敬酒的時候,她總是第一個站起來;有人勸酒,她總是笑著說「我酒量不好,大家別介意」;有人講笑話,她總是第一個笑,笑得剛剛好,不多不少。
沈鹿看著她,突然想起一句話——
「有些人,天生就是演員。」
不是演戲的演員。
是演人生的演員。
飯局進行到一半,許佳怡湊過來,小聲說:「姐姐,我想去洗手間,你能陪我嗎?」
沈鹿看著她。
那雙眼睛乾淨清澈,帶著一點求助。
「好。」
兩個人站起來,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她們的腳步聲。
走了一段,許佳怡突然停下。
「姐姐。」她開口。
沈鹿也停下,看著她。
走廊的燈光有點暗,照在許佳怡臉上,把那層「完美」照得有點模糊。
「你知道嗎,」許佳怡說,「我入行三年,從來沒見過你這樣的。」
沈鹿沒說話。
許佳怡看著她,那個眼神,和片場完全不一樣。
不是羞澀,不是謙虛,不是崇拜。
而是——打量。
像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
「你演技好,人緣好,運氣也好。」她笑了笑,「從十八線到女一號,只用半年。你知道這有多難嗎?」
沈鹿看著她,平靜地說:「我知道。」
許佳怡點點頭。
「那你知道,有多少人想爬到你這個位置,爬不上去嗎?」
沈鹿沒說話。
許佳怡往前走了一步,離她很近。
「姐姐,」她說,「我是真的佩服你。但我也想知道——」
她頓了頓。
「你背後,到底是誰?」
沈鹿看著她。
那張臉,還是那張完美的小白花的臉。
但那雙眼睛,不一樣了。
那裡面有野心,有好奇,還有一點點……挑釁。
沈鹿沉默了幾秒。
然後她笑了。
「佳怡,」她說,「你這個問題,問錯人了。」
許佳怡愣了一下。
「你應該去問我的戲,」沈鹿說,「不是問我背後的人。」
她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她停下,回頭。
「對了,」她說,「你的戲很好。但有些東西,不是光靠演就能演出來的。」
許佳怡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個眼神,和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聚餐結束,沈鹿出來的時候,看到顧嶼的車停在遠處。
還是那個角落,還是那個位置,還是那個人。
她走過去,拉開車門,坐進去。
「累嗎?」他問。
「有點。」她靠在椅背上。
顧嶼發動車子,沒問為什麼,沒問剛才發生了什麼。
只是安靜地開著車。
沈鹿看著窗外的夜景,突然開口。
「顧嶼。」
「嗯?」
「今天有人問我,背後是誰。」
顧嶼的手頓了一下。
「你怎麼說?」
沈鹿轉過頭,看著他。
「我說,」她笑了笑,「她應該去問我的戲,不是問我背後的人。」
顧嶼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沈鹿。」
「嗯?」
「你背後是我,」他說,「但你前面,是你自己。」
沈鹿愣住了。
「你走到今天,靠的是你的戲,不是靠我。」他看著前方的路,聲音很輕,「我知道。她也知道。」
沈鹿看著他,眼眶有點熱。
「顧嶼。」
「嗯?」
「你怎麼這麼會說話?」
顧嶼笑了。
「不是會說話,」他說,「是真話。」
沈鹿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照進車裡,又暗下去。
她的手,被他握著。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