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驍端著粗瓷大碗走進堂屋。魚湯燉得奶白,表面浮著一層蔥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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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清婉坐在八仙桌旁,聞到那股濃烈的魚腥味,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她死死掐住掌心,強行把那股直衝喉嚨的酸水壓下去。
「喝湯。」賀驍把碗放在她面前,目光緊緊鎖著她的臉。
「太燙了。放涼點。」蘇清婉把碗往外推了推。
「我吹過了。溫的。」賀驍把碗重新推回去,「你臉色白得嚇人。必須喝。」
蘇清婉端起碗,閉著氣灌了一大口。魚湯很鮮,但她現在的身體極度排斥這種味道。她剛咽下去,喉嚨猛地一緊,差點直接吐在桌上。她趕緊抓起桌上的粗布毛巾死死捂住嘴。
賀驍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青石板上劃出極其刺耳的聲響。「我去叫李醫生。」
「站住。」蘇清婉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我說了不用叫醫生。我這是老毛病。」
「什麼老毛病會吐成這樣。」賀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極度強硬。
「胃寒。」蘇清婉隨口編了個理由,「在江南下鄉的時候,冬天沒柴火,天天啃冷紅薯凍出來的。聞不得腥味,吃點熱乎的素菜就沒事了。」
賀驍盯著她看了足足十秒鐘。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指腹直接搭在她的脈搏上。他不懂醫,但他能感覺到她的脈搏跳得比平時快得多。
「胃寒不是小事。拖久了會要命。下午專家複查完我的腿,我讓他順便給你看看。」賀驍不容拒絕。
「你瘋了。」蘇清婉急了,用力甩開他的手,「軍區總院的專家是來給你這個戰鬥英雄看病的。我一個隨軍家屬,去湊什麼熱鬧。你嫌林宛如在外面編排我的閒話還不夠多嗎。」
賀驍下頜線繃緊。「誰敢說閒話,我拔了他的舌頭。」
「你能不能講點道理。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清楚。你非要把事情鬧大,讓全家屬院的人都來看我的笑話,你才甘心。」蘇清婉拔高音量,故意把矛盾往面子上引。
賀驍沉默了。他看著蘇清婉泛紅的眼角,最終妥協。「不看專家。明天我去供銷社買點紅糖和生薑。」
蘇清婉鬆了一口氣。這關算是暫時混過去了。
下午兩點。賀驍換上筆挺的常服,去了碼頭。
蘇清婉立刻關緊院門,調出系統面板。
「兌換特級陳皮一包,酸梅干半斤。」蘇清婉在腦海中下達指令。
積分扣除。兩個牛皮紙包落在桌上。蘇清婉迫不及待地往嘴裡塞了兩顆酸梅,那股直衝腦門的酸味終於把胃裡的翻騰徹底壓了下去。她摸著平坦的小腹,心裡盤算著時間。特區戶口遷移證明已經到手,只要等賀驍出個長差,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離開海島。
傍晚時分,院門被推開。
賀驍走進來,手裡提著幾個牛皮紙包。他把紙包放在八仙桌上,解開麻繩。裡面是紅糖、生薑,還有幾包包好的中藥。
「專家怎麼說。」蘇清婉坐在椅子上,試探著問。
「神經重連了。腿沒問題。」賀驍轉身去廚房拿砂鍋。
「那其他指標呢。」蘇清婉追問。
賀驍腳步一頓。他背對著蘇清婉,聲音發沉。「專家說,能站起來已經是奇蹟。至於其他的,機率不到萬分之一。讓我別抱希望。」
蘇清婉心裡咯噔一下。果然,專家根本查不出系統生機原液的改造效果。賀驍依然認定自己絕嗣。如果她現在說懷孕,賀驍絕對會發瘋。
賀驍拿著砂鍋走出來,把中藥倒進去。「這是我找李醫生開的暖胃方子。一天兩頓。必須喝。」
「你去找李醫生了。」蘇清婉瞪大眼睛。
「我沒提你。我說我胃寒。」賀驍端著砂鍋去了廚房。
蘇清婉看著他的背影,心裡五味雜陳。這男人為了她的面子,連自己的名聲都不顧了。堂堂一個鐵血團長,跑去醫療站說自己胃寒,李醫生指不定怎麼笑話他。
晚飯賀驍熬了極其濃稠的小米粥,炒了一盤青菜。蘇清婉就著酸梅干,勉強吃了一碗。
夜裡。海島上的風很大,吹得窗戶紙嘩啦作響。
蘇清婉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覺得膀胱一陣脹痛。孕初期的尿頻症狀開始顯現。她睜開眼,伸手摸向旁邊。
床鋪是空的。被窩已經涼透了。
蘇清婉坐起身,披上外套。堂屋裡透出微弱的黃光。
她蹚著布鞋,放輕腳步走到裡屋門口。
堂屋的八仙桌上點著一盞煤油燈。賀驍穿著跨欄背心,大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他面前攤開著一本破舊的《赤腳醫生手冊》,還有幾本不知道從哪借來的中醫醫案。
賀驍手裡拿著一支鋼筆,正在一個舊筆記本上記著什麼。他寫字很用力,筆尖划過紙面發出沙沙的聲音。
蘇清婉站在門後,探出半個身子。
賀驍眉頭死死擰在一起,盯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字。他突然放下筆,抬起左手,用右手的大拇指指甲,狠狠掐在自己左手手腕內側的一個穴位上。
他掐得極重,手腕上立刻出現一個月牙形的血印。他看著醫書,又換了一個穴位,繼續用力掐下去。
蘇清婉愣住了。他在試穴位。他在用自己的身體,測試醫書上寫的那些治胃寒的穴位到底有多疼,到底有沒有用。
煤油燈的光打在賀驍稜角分明的側臉上。這個在戰場上擋子彈都不皺一下眉頭的男人,此刻正對著一本破醫書,笨拙地研究怎麼治一個女人的胃寒。
蘇清婉的心口突然被什麼東西重重撞了一下。她一直把賀驍當成刷物資的NPC,當成隨時可以拋棄的長期飯票。她信奉搞錢保命,覺得男人靠不住。
可現在,這個男人半夜不睡覺,拿自己的身體試穴位,只因為她隨口編了一個胃寒的藉口。
蘇清婉深吸了一口氣,故意加重了腳步聲,走出裡屋。
賀驍聽到動靜,猛地合上醫書,把筆記本反扣在桌上。「你怎麼起來了。」
「起夜。」蘇清婉走到桌邊,目光落在那本《赤腳醫生手冊》上,「你大半夜不睡覺,看什麼書。」
「隨便看看。」賀驍站起身,擋住桌上的書,「外面風大,趕緊回屋。」
蘇清婉繞過他,直接拿起那個反扣的筆記本。
賀驍伸手去搶,晚了一步。
筆記本上,用剛勁有力的字跡寫著十幾條偏方。生薑紅糖水、胡椒豬肚湯、艾灸中脘穴。每一條後面,都詳細標註了用量和注意事項。在穴位那一行,還用紅筆畫了個圈,旁邊寫著兩個字:極痛。
蘇清婉看著那兩個字,又看向賀驍手腕上那幾個深深的血印。
「你拿自己試穴位。」蘇清婉舉起筆記本,直視他的眼睛。
賀驍別開臉。「書上寫的穴位找不准。我先試試力道。免得按疼你。」
「你是不是傻。」蘇清婉罵了一句,聲音卻有些發緊。
「胃寒不是小病。你既然不肯看醫生,我只能自己想辦法。」賀驍轉過頭,目光極其認真地看著她,「蘇清婉,你嫁給我,我連讓你吃頓安生飯都做不到。這是我的失職。」
蘇清婉捏著筆記本的手指收緊。她突然覺得,自己那個帶球跑路的計劃,對這個男人來說,可能比戰場上的子彈還要致命。
「我沒事。喝了你的中藥,已經好多了。」蘇清婉把筆記本放回桌上,拉住他的手腕,「回去睡覺。」
賀驍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進懷裡。他避開她的肚子,下巴抵在她的發頂上。「明天我去後山挖點野山藥。書上說山藥養胃。」
「好。」蘇清婉靠在他胸口,聽著他沉穩的心跳,第一次沒有推開他。
第二天清晨。
院門被拍得震天響。
賀驍迅速穿好作訓服,大步走出去開門。
王建軍站在門外,臉色極其嚴肅。兩人站在院子裡,壓低聲音交談了幾句。
蘇清婉穿好衣服走出堂屋。王建軍已經走了。
賀驍轉身走回來,眉頭緊鎖。
「政委找你什麼事。」蘇清婉問。
「軍區剛下的緊急通知。」賀驍走到水缸邊,拿起毛巾擦了一把臉,「全軍大比武提前了。這次比武關係到北方軍區的防區重新劃分,上面極其重視。」
蘇清婉心裡一動。大比武提前,意味著賀驍要忙了。這正是她離開海島的最佳時機。
「你要帶隊去軍區參賽。」蘇清婉壓住心裡的盤算,語氣平靜地問。
「不光是參賽。」賀驍把毛巾扔進水盆,轉頭看著她,目光極具穿透力,「從今天下午開始,全團進入一級戰備狀態。我要帶一營去後山進行為期半個月的封閉訓練。這半個月,我回不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