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年到來之時,姜訣還有些恍惚。這座城市下了幾天的雪,從窗戶望去,是素白的一片。他又想起那件當初沒能買得起的白色毛衣——那件已經被人買走的衣服。
遲漾的手機號碼換了嗎?微信好友還可以搜得到嗎?手機里那些有關他們的相片刪除了嗎?他那裡現在是幾點鐘?姜訣看著手機屏幕上那串熟悉的號碼,撥通鍵始終沒能按下去。
楊謙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背後,看著大外甥舉棋不定的模樣,忍不住說道,「既然想他,那就不要做自己後悔的決定。」
於是那通越洋電話就這樣撥了出去,姜訣本以為不會被接通,可就在他晃神之際,電話那頭傳來了呼吸聲。
他盯著手機屏幕,緩緩眨了下眼,屏住呼吸,把手機放在自己耳邊,靜靜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呼吸聲伴隨著風聲,遲漾沒有睡覺嗎?還在外面嗎?還是他這通電話將對方吵醒了?
但他實在捨不得這片刻的安靜。
他微微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可喉嚨里好似卡住了什麼東西,讓他咽不下又吐不得。姜訣已經很多年不哭了,他本來就很難情緒外露,過去二十年基本都是在壓抑的環境下生活的,把任何情緒藏在心底也逐漸變成了他的本能。
可在遇到遲漾之後,他發現自己逐漸變了,他笑的次數比原來多了,想哭的次數也變多了。和遲漾分手那天,雨水摻著眼淚,分不清是他的還是遲漾的;看到遲漾因為奶奶逐漸變得憔悴,夜裡也會被驚醒的時候,他覺得喉嚨里酸酸的;感受到遲漾的愛意,看著對方的笑臉,他竟能夠明白電影裡所說的幸福的眼淚。
而此刻,他聽著想念之人的呼吸聲,竟生出一絲想哭的念頭——那樣太丟臉了,姜訣輕輕呼了口氣,掛斷了這通電話。
他不願在心愛之人面前掉眼淚,這不是什麼男人的自尊心,只是他不願聽到對方的哭泣,只是他不願利用遲漾對自己的心軟而趁機闖入。他不會放棄遲漾,也會去到對方身邊主動求和,但不是現在。
姜訣閉了閉眼,從手機殼裡拿出一張拍立得,那是運動會時賀落柯為他們拍下的合照。照片裡的他們笑得燦爛又幸福,他摸著相片裡遲漾的側臉,動作輕且溫柔,他默默地想,再等等我。
聽到遲奶奶噩耗的那一刻,姜訣覺得大腦一片空白,他聽著電話那頭晏允疲倦的聲音說著小漾狀態不好,心臟又忍不住被刺了一下。
他掛斷電話,腦子裡就剩下一個想法:拿到護照,去見遲漾。
他甚至沒來得及和楊謙說一聲就跑去找楊緣。
他見到薑母時,已經跑得滿頭大汗,明明裹著羽絨服,心卻像是到了冰川那樣冷。
「我為什麼要幫你?」他的母親目光冰冷,並不願意幫他一把,「忙好你自己的事情,我還有事……」
話還沒說完,楊緣便愣住了。她看著傲了二十年的兒子因為一個男人朝她下跪,生平第一次用這樣的語氣對她說「求求你」。
不、不是第一次。她看著那雙通紅的眼眶,思緒飄到了十幾年前,似乎也是這樣的場景,小小的姜訣跪在地上,那雙眼睛紅著,臉上淚水斑駁,哭著求她救救一隻羊。
左胸口那處地方又酸又澀,楊緣收回視線,不再看他,默了兩秒,抬步從抽屜里把扣押姜訣的東西還給了對方。
姜訣接過東西,嘴唇微張,卻最終什麼也沒說,低著頭快步離開了。
楊緣保持著那個姿勢沒變,她看向姜訣剛才跪著的地方,似乎是發現了什麼,蹲下身仔細看了眼,心臟卻忍不住又緊了緊。
其實也沒有什麼,只是一個水滴。
姜訣留的一滴淚而已。
楊謙從晏允那裡得知了遲漾奶奶的事情,找了一圈沒找到姜訣,給對方打電話打了好多通才接。
剛打通電話,姜訣上來就是一句「小舅幫我買張機票,錢我會還你」,聲音裡帶著焦急。
楊謙一邊打電話一邊準備開車接對方去機場,還不忘安慰對方,「我知道了,我馬上幫你買,你在哪,我去接你把你送機場。」
在楊謙的幫助下,姜訣坐上了最近一班的飛機。
他什麼也沒帶,跑了一路口渴得要死,喉嚨里充滿著血腥味,但他不在意,看著窗外的天空,他腦子裡全是遲漾。
楊謙提前跟晏允說過姜訣的到達時間,於是晏允便提前在機場等人,見姜訣到了,兩個人甚至沒寒暄一句就火速坐上了車前往醫院。
到達醫院,姜訣推開病房一看,心好像停了一拍,他心心念念的人把自己窩成小小一團,正閉著眼睛哭。
他怕自己身上汗味太重,還衝了個澡,借了晏允一身衣服才躺在床上抱住了他的咩咩。
他的咩咩、他的寶貝。
姜訣輕輕將對方擁入自己懷裡,只覺得對方太瘦了。摸著對方後背的骨頭,他忍不住親了親對方的額頭。
他不在身邊,小羊怎麼把自己搞成這副模樣。
遲漾下巴變尖了,臉上的肉變少了,身子也變瘦了,唯一沒變的,大概是他依舊很愛哭。
那兩天,姜訣幾乎沒閉過眼睛,他用眼睛一遍又一遍看著懷裡的遲漾,聽對方叫自己名字、叫奶奶、叫哥哥,感受著對方的體溫,又親了親對方的額頭。
沒有意識的遲漾很黏人,姜訣吃個飯或是上個廁所,他都能哼唧半天,只有姜訣在身邊,他才能地摟住對方的腰,把頭靠在對方的肩膀上,安穩地睡著。
等遲漾狀態好一些了,燒退了,姜訣帶著一身舊衣服離開了。
離開之際,他對晏允和池敘說,「請幫我照顧好他。」
池敘沒有回嘴,只是看著他,不知道在想什麼。
直到晏允叫來的司機到了,池敘手裡放著不知道從哪拿出來的便當,遞給了姜訣。
「一路平安。」他說道。
姜訣接過,說了聲「謝謝。」
轉身抬腳走的那瞬間,池敘忍不住又開了口,「早點回國,他很想你。」
等姜訣登機後,晏允低頭看著躺在自己大腿上的池敘,笑道,「這算真正接受啦?」
池敘「哼」了一聲,「哪能,他要是讓小咩等很久,我就要給小咩介紹對象了。」
晏允看著對方的小表情,知道對方口是心非的性格,又忍不住笑了笑,隨後低頭在對方嘴唇上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