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覺遲漾睡得並不好，姜訣一直陪著他，輕聲哄他睡覺，在遲漾突然驚醒時會下意識地輕拍對方的背，以母親安撫嬰兒似的給予遲漾安全感。
直到後半夜，遲漾緊緊攥著姜訣胸口的衣服才睡得安穩些。
第二天一早，遲漾一起床就去看了奶奶的情況，發現對方跟平常沒什麼不同，他鬆了一口氣才拖著腳步去洗漱。
洗漱完回到房間裡，姜訣還閉著眼睛在睡覺。
遲漾坐在床邊，盯了一會對方的睡顏，想起昨晚的種種，他脫掉鞋子，輕手輕腳又躺回對方的懷抱里，像是有肌肉記憶似的，他剛窩進被窩，姜訣的胳膊已經橫到他身上了。
就著這個姿勢，遲漾陪姜訣又睡了一會兒。
等姜訣起床，兩個人一起和奶奶吃過早餐，遲漾才在飯桌上說起他和姜訣要出門的事情。
「奶奶你自己在家好好的，我和姜訣出去逛一圈，昨天就繞著那頭玩了一小圈，今天我想帶姜訣再去玩玩。」遲漾準備好說辭。
遲奶奶沒有異議，笑呵呵讓他倆去玩，在遲漾的再三叮囑下終於不耐煩了，「快去吧，我一個人在家又出不了事。」
遲漾咽下想要說出口的話，「好，那您等我們回來。」
出了家門，他深吸一口氣，姜訣在一旁碰了碰他的手，「別擔心。」
遲漾揚起嘴角，「嗯」了一聲，有姜訣在，害怕都減弱了幾分。
他們又坐上那輛摩托車，遲漾環住姜訣的腰，頭靠在對方背上，眼睛不知道聚焦在哪個地方。聽著北風呼呼，他突然不想去醫院了，他不想聽到醫生冰冷的話語，不想看到奶奶陌生的眼神，不想生活在無盡的擔憂和焦慮之中。
如果時間停留在這一刻。
遲漾輕輕閉上了眼睛。
鎮裡沒什麼大醫院，於是他們騎了一個多小時的摩托去到縣城裡的醫院。
站在醫院門口，遲漾給池敘打了個電話，他向池詩予問起奶奶的情況。
詩予說起遲奶奶的記憶力不如從前，經常會忘記事情，比如鑰匙放在哪裡，做的飯菜忘記撒過鹽又放了一遍鹽等小事。她沒把這些小事放在心上，畢竟老人年紀大了，記憶力不如從前是應該的。但突然把這些小事全都回想起來說出口，她也察覺到了一點不對勁。
「小漾哥，奶奶怎麼了？」電話那頭的女聲染上了些焦慮。
想起十分鐘前醫生的話，遲漾只覺得胸口處好像破了個大窟窿，冷風呼呼往裡吹。
姜訣站在他面前，替他遮擋住醫院門口的冷風。
他一言未發，只是站在遲漾身旁靜靜陪著對方。
「奶奶她可能、可能生病了。」遲漾呆呆地說，無法把奶奶和「老年呆痴症」這五個字聯繫在一起。
電話那頭一小段嘈雜的聲音，是池敘把電話拿了過去，「你帶奶奶去醫院了？」
「還沒有，我、我沒敢把她帶過來……」聽到池敘的聲音，遲漾像是找到了發泄口，一股腦把昨天發生的事情倒了出來，「今天我和姜訣背著奶奶來問醫生，醫生說不確定是不是老年痴呆，需要把奶奶叫過來做個檢查。」
他抓了把頭髮，表情像考試沒及格的孩子那般無措，「可是……可是我害怕……」
害怕什麼，遲漾沒有說。
但電話那頭的池敘和陪在他身邊的姜訣都清楚他在害怕什麼，害怕奶奶接受不了、害怕如果奶奶真的生病了該怎麼辦、害怕自己能否撐起一個小家。
明明脊背這麼單薄，卻要扛上這麼重的擔子。
「別害怕，明天我回去一趟，看看能不能帶奶奶去醫院。」池敘在那頭說道。
「太麻煩哥了。」遲漾垂著眼，不想破壞池敘一家的團聚時間。
池敘在那頭「嗤」了一聲，「跟我客氣啥，明天見，先掛了。」
掛斷電話，遲漾像是沒力氣似的耷拉著胳膊，仰頭看向姜訣，伸出手，像小孩求抱抱那樣伸出兩條胳膊，一雙被風吹紅的眼睛望向姜訣。
他現在急需一個錨點，需要一個安身之處，將他的不安和害怕全部包裹。
姜訣背對著遲漾半蹲，「上來。」
遲漾沒有推脫，摟住對方的脖子，姜訣一個用力起身，兩隻手托著遲漾的膝蓋處，就這樣背著對方慢悠悠地走。
「姜訣。」遲漾下巴墊在姜訣肩膀處，小聲叫著對方的名字。
「嗯，我在。」
「如果奶奶真的生病了該怎麼辦？」
「這種病早期可以干預的，不要太擔心。」
過了好幾秒，遲漾的聲音才從後背傳來。
「對不起，哥哥。」
姜訣腳步頓了頓，「對不起什麼？」
「你來找我，我卻不能帶你去玩，還把壞情緒傳給你了。」遲漾低垂著眼，睫毛微顫，抿著嘴說道。
摩托車停在不遠處，遲漾這句話剛說完，兩個人就走到了停車點。
姜訣把對方放下，面對著遲漾，捧起對方的臉，認真地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來找你不是讓你產生負擔的，我來找你就是想見你，見到你之後，我們經歷的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高興的還是難過的，都不重要。」
「相反，我覺得很慶幸。」姜訣輕輕撫摸遲漾的臉，「我很慶幸，在你那麼難過的時候陪在你身邊。如果這次我沒有來到你身邊，沒能在你遭遇這種事情時陪在你身邊，我也會後悔的。」
這大概是姜訣第一次說這麼多話，遲漾呆呆看著他，靜靜聽著對方說這些。
「前天晚上，我向你訴說我的過往，當時你說你很心疼，你為我流了眼淚。」姜訣輕嘆一口氣，默默擦去遲漾眼角划過的眼淚，「我也是一樣的，看到你這樣，我也很心疼，心臟好像在流眼淚。」
遲漾吸吸鼻子，聽到對方繼續說道，「所以不要說對不起，我們兩個人，永遠不要說這句話。」
「比起對不起，我更喜歡聽另外三個字。」姜訣捏捏遲漾的鼻子，輕輕抹了把對方的眼睛，「好啦，不要再哭了，結果是好是壞，我都陪你一起面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