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半個小時,沈序初就伸出手碰碰芽芽的額頭,疑神疑鬼地覺得她應該已經退燒了。
偶爾那麼一兩次,覺得芽芽體溫偏高,沈序初的心跳遽然加快。
吃過藥芽芽精神不太好,沈序初守著她睡了一覺,用耳溫槍測了四五次。
傍晚時,芽芽終於精神一些,溫度也逐漸恢復正常。
沈序初依靠著床頭坐著,竟然覺得有些恍惚,她只當了芽芽兩天媽媽,已經感到養兒不易。
她幾乎立刻聯想到,芽芽每次生病韓松辭是怎麼應對的。
會不會見過太多次,就已經不再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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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生病要吃藥,可因為不用去上課,芽芽還是很開心,肉眼可見地整張臉煥發著光彩。
沈序初坐在後院亭子下的陰涼處,看著小猴子一樣在滑滑梯上上上下下的小孩子,竟然心生出幾分艷羨。
她已經記不得小時候的具體事情,只記得某種自由的放鬆的感覺。
唐秀娟夫婦在平安縣的菜市場裡開了間調味品鋪子,胡椒八角匯成的味道站在門外仍舊清晰可聞,蘇平川是屁股坐不住的人,寫五分鐘作業能往外瞟二十次,唐秀娟就吩咐小兩歲的沈序初負責盯著蘇平川。
蘇歲初是個盡職負責的小老師,她手裡拿著唐秀娟授予的尚方寶劍-衣服撐子,扳著小臉盯著蘇平川,但凡蘇平川眼皮子鼓動,蘇歲初就用衣服撐子敲敲桌面提醒他集中精神。
左右兩邊是熟悉的商鋪,鄰居偶爾來串門,就開起玩笑,「歲歲跟小老師一樣,平川以後長大了娶歲歲吧。」
蘇平川頭也不抬嫌棄道,「母老虎,我才不娶她。」
蘇歲初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蘇家親生的孩子,但唐秀娟毫無偏頗的愛,讓沈序初認為她就是蘇家的孩子。她輕哼一聲,「那你就打光棍吧,老了睡橋洞。」看了眼蘇平川的本子,又用衣服撐子敲桌面。
蘇平川不服氣,梗著脖子叫嚷,「你幹什麼,我沒看外面。」
蘇歲初平靜地說,「這道題算錯了。」
鄰居探過身來看,「喲還真是。」轉過頭對著唐秀娟笑著說,「歲歲才一年級就能解三年級的題,這孩子真聰明,將來長大是要去北京上學的吧。」
唐秀娟吃得胖,坐著時像尊慈眉善目的彌勒佛,「那就去北京吧,大城市比咱們平安縣好。」
鄰居湊近,小聲說,「收養的孩子比不上親生的,走了可就不回來了,養了跟沒養一樣,一點回報都沒有,你不後悔?」
蘇歲初捏緊手裡的衣服撐子,有些期待唐秀娟的回答,雖然她打算就算將來去北京讀書,也會回來看望唐秀娟和蘇平川這個傻子的,可她還是有些緊張。
「養她是我願意的,這有什麼可捨不得的。」唐秀娟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張五塊的紙幣,放在案面上,「別假模假樣的寫作業了,出去買冰淇淋吧。」
蘇平川一躍而起,拿起錢就想跑。
唐秀娟在身後不悅地叮囑,「錢給你妹妹拿著。」她又對慢騰騰起身的蘇歲初說,「你買三塊的,給你哥買兩塊的。」
「好。」蘇歲初慢悠悠地出門,果然見蘇平川等在門口。
蘇平川已經做出百米衝刺的姿勢,不耐煩地嚷嚷,「蘇歲初你快點。」
蘇歲初手一伸,「錢給我。」
蘇平川不敢不從,乖乖地把錢遞上去,只要不學習他腦筋一向靈活、能屈能伸,笑嘻嘻地對蘇歲初說話,「歲歲,能不能讓我先挑?」
「不能。」
五塊錢,兩根冰淇淋,再給唐秀娟買瓶玻璃瓶裝的汽水。
那是蘇歲初最為無憂無慮的一段時間,後來唐秀娟生病,一家人搬回平安鎮,再後來蘇父進貨途中在盤山公路上遇暴雨車禍去世,無憂無慮的生活戛然而止,兩年間,家裡只剩下蘇歲初和蘇平川兩個半大的孩子,他們學著父母的模樣撐起簡陋的家。
生活像一塊撒著鹽粒子的鹹甜口奶油蛋糕,看著甜膩,入口卻能品出咸苦。
大多時候,蘇歲初覺得蘇平川蠢死了,從小到大不停闖禍,抽菸喝酒偷錢打牌,要是沒有自己,他早就餓死、被人打死了。
蘇平川最大的優點就是有自知之明,他把家裡的錢全部取出來,擺在桌面上,「我這人自制力差,日子肯定會越過越差勁,你要走就趕緊走吧,別被我拖累。」
一摞現金,蘇平川只淺淺地拿了表面的幾張,「錢,前段時間我拿過了,剩下的你拿大頭。」
蘇歲初微微起身,一把奪過蘇平川手裡的幾張鈔票,動作快狠。
蘇平川瞪眼睛,「總要給我留一張吃飯吧。」
見蘇歲初態度堅決,他又放狠話,「行,蘇歲初,以後咱們就別……」
蘇歲初抬眼看他,蠻橫地打斷他的話,「一張只夠你吃一頓飯,所以以後我來管錢。」
蘇平川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顯然有些反應不過來。
蘇歲初不耐煩道,「但是家務你要多做點,我要出去找找賺錢的法子。」
蘇平川猛地撲過來,他比蘇歲初高出一個頭,卻伏在蘇歲初肩膀上嚶嚶地哭,「你不是要拋棄我……嗚嗚,我就知道我爸媽對你這麼好,你不會沒良心不要我。」
說著委屈起來,抽噎聲音更大,「你一直是我妹妹,我警告你,沒我的允許你不准走,就算我趕你你也不能走。」
雖然平時蘇平川沒皮沒臉,但哭得這麼傷心的次數不多,蘇歲初彎腰、側頭,好笑地湊過去看他滿臉淚痕的臉,「真哭了?你丟不丟人。」
蘇平川哭得更大聲了。
蘇歲初輕聲嘆氣,胸間無限感慨,有對至少還有一個親人的欣慰,和對未來的迷茫。她抬起手,輕輕地環抱住蘇平川的腰,依賴地依靠著蘇平川,「你永遠是我哥哥。」
蘇平川是個大傻子,人傻心眼好,明明因為蘇歲初分走了原本屬於他的父母關愛,他仍舊傻乎乎地把蘇歲初當妹妹。
蘇歲初怎麼會放棄他呢,這是她唯一的親人了。
想起蘇平川,睡夢中的蘇歲初也忍不住輕揚嘴角笑起來。
她有時候挺惡趣味,挺愛看蘇平川哭的,最好是哭得梨花帶雨。
有個軟綿綿的小身體伏在沈序初身上,柔軟的像只液體貓,她在沈序初身上蠕動了幾下,小臉頰扁在她的心口,很快便不再動彈。
芽芽微微仰頭看著沈序初,小聲地喊,「媽媽。」
沈序初眼睛未睜開,下意識地伸出手,護住癱在身上的軟綿綿肉呼呼的小人,手指搭在她軟彈的小屁屁上,輕輕地捏了捏。
「嗯。」回答的聲音含糊慵懶。
「我喜歡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