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籠罩海城,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指揮中心燈火通明,緊繃的氛圍壓得人喘不過氣。大屏數據流飛速跳動,所有外勤通訊、監控頻段全線調度,整層辦公區徹底褪去日常鬆弛,全員進入緊急備戰狀態。
飛倫失聯了。
作為市局直屬重案中隊長,他獨自隱秘摸排黑匣殘餘據點外圍,原定半小時一次的加密報備,整整三小時全無音訊。
他的單兵定位信號在老城後山密林徹底中斷,最後傳回的畫面只剩凌亂樹影與一瞬打鬥破空聲,隨後徹底靜默。
陳樂立在指揮台前,往日沉穩的神色盡數斂去,眼底覆滿冷肅。他壓下心底翻湧的焦灼,維持著絕對冷靜的指揮姿態。
技術員語速急促:「後山片區遭人為信號屏蔽,頻段徹底鎖死,是黑匣慣用的反圍剿手段。無求援信號、無體徵回傳,目標徹底失聯。」
「啟動一級肅黑圍剿預案。」陳樂語氣冷硬,一錘定音。
全域指令迅速下達,響徹整棟刑偵大樓:「特警、刑偵、技偵、網安、排爆組即刻全員集結,終止一切輪休與外勤。封鎖老城後山三公里全域,卡死所有出入口,徹底切斷逃逸路線!」
大樓內瞬間運轉起來,利落的腳步聲、裝備碰撞聲此起彼伏,警員們迅速列隊備戰,眼底滿是凜冽肅穆。數年與黑匣暗中周旋的壓抑與隱忍,盡數凝於此刻。
「怎麼樣了!」
技術員語速急促,緊盯後台跳動的隱秘數據:「倫隊身上的隱形脈衝設備在離線保底工作,正在被動記錄位移與地底震動數據,有微弱逃逸脈衝間歇穿出屏蔽層!」
這無疑是個巨大的好消息:「反向定點,挖出位置!」
「是!」
摸清敵方據點後,陳樂快速排布戰術:「地底密閉空間風險極高,敵方持有自製爆破裝置,嚴禁貿然突進。排爆組前置就位,特警分隊分區布防,只圍不攻,鎖死所有暗道出口。醫療組前置封鎖線,隨時待命收治傷員、營救失聯人員。」
「行動!」
——
「老大回來了!」
阿硯告訴刺蝟這個消息時,刺蝟正立在廊道窗前,默然望著幽暗深處散心。
他聽到了許多腳步聲傳來,其中還摻雜著鐵鏈沙沙作響的聲音。
目光隨意掃去的一瞬,呼吸卻驟然驟停。
一道狼狽單薄的身影被眾人拖拽前行。
曾經同住在屋檐下的人,此刻被折磨得近乎脫形,虛弱得隨時都會倒下。
張昭的心口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碎,密密麻麻的疼順著血脈蔓延四肢百骸。
眼底的冷靜在此刻崩裂,洶湧的恐慌、心疼、後怕幾乎要衝破偽裝。
他死死咬緊牙關,攥緊掌心,指甲深深掐進皮肉。
垂眸、轉身、歸房,動作平靜無波。
可背靠門板的那一刻,他急促紊亂的呼吸久久無法平息,眼底猩紅滔天。
不多時,房門被推開。
欒沉立在門口,笑意涼薄:「刺蝟,帶你去看個熟人。」
地牢陰風刺骨,血腥漫天。
刑具林立、鏽跡斑斑,牆面布滿陳年血痕,空氣里的血腥味濃烈得令人作嘔。
飛倫被牢牢鎖在中央刑架上,手腕腳踝被鐵鏈勒出深可見骨的紅痕,血色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地面積成淺淺一窪。
他意識昏沉,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時,他的意識恍惚了片刻,卻依舊強撐著睜開眼。
當視線落在張昭身上時,飛倫眼底掠過一絲微弱的慶幸,隨即只剩無奈與酸澀。
欒沉斜倚石柱,把玩著短刀,目光玩味地落在刺蝟身上,字字誅心:「你應該認識他。親手拆解我們明面所有產業,送我們無數人入獄,是黑匣最大的仇人。聽說,他還一直在暗中追查你。」
「而現在,除了我以外,這裡所有同生共死的弟兄都只聽過你刺蝟狠絕,沒人親眼見過。」
「我給你機會。」欒沉抬眼,壓迫感盡數鋪開,「親手處置他。讓所有兄弟看看,你到底是警方的舊人,還是我們黑匣的刃。」
一眾餘毒圍在四周,目光刁鑽審視,帶著挑釁、試探與冷眼旁觀,坐等他的選擇。
張昭喉間發緊,心口劇痛,面上依舊冷硬如鐵。
他盯著林燼,聲音低沉無波:「一定要我來?」
「必須你來。」林燼笑意微涼,「別人動手,我不信。只有你動手,我才敢信,你真的徹底回來了。」
張昭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刺骨寒涼。
他緩步上前,拿起刑具,一步步走向刑架。
飛倫虛弱地抬眼,看著他冷漠的側臉,用氣音極輕地開口:
——「你沒事就好。」
張昭指尖劇烈顫抖,在外人看不見的角度,眼底紅得快要滴血。
下一瞬,他抬手,狠戾落下。
皮肉開裂的悶響在地牢迴蕩,飛倫身軀劇烈一顫,隱忍的悶哼卡在喉間,冷汗瞬間浸透全身。
周遭黑匣眾人響起低低的鬨笑與讚許:「好!再來一下!讓條子看看我們的厲害!」
只有張昭自己知道,他每一下都避開要害,不傷及飛倫的性命。
也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次落下,碎的都是他自己的心。
漫長的折磨落幕,天色徹底沉暗。
欒沉看得盡興,拍了拍張昭的肩膀,語氣滿意:「很好。我果然沒有看錯你。」
說罷,帶著一眾餘毒轉身離去,地牢鐵門重重合上,隔絕了所有外人視線。
喧囂散盡,死寂叢生。
張昭幾乎是踉蹌著衝到刑架前,指尖顫抖著解開鐵鏈,聲音沙啞破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哽咽:「為什麼……為什麼你會在這裡?」
話音未落,他的身軀猛地一震,他看著飛倫,好像明白了什麼。
飛倫虛弱垂眸,抬手想碰他的臉,卻無力落下,氣息微弱:「下次,可不許……不告而別了。」
「我會帶你出去。」張昭低頭抵著他的額角,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偏執堅定,「再等等,求你,再等等我。」
他動作迅速地開始解鐵鏈,飛倫整個人一驚:「你這是做什麼!?會被發現的!」
「停下!張昭!」飛倫抬眸看向天花四角的攝像頭,臉上滿是驚愕,「你!」
張昭快速為飛倫處理所有傷口,包紮止血,隨後趁著地底巡邏空檔,帶著他穿梭隱秘密道,將人轉移到最深處的防爆隔間。
「你瘋了嗎!」飛倫忍著身上的痛楚,「你會被發現的!」
張昭蹲在他身前,眼神鄭重地看著他:「不重要了,他們本來就沒有多信我……接下來,估計所有黑匣的餘毒的目標會轉移到我身上,這一段時間,你是安全的。」
「警方發現你斷聯肯定會趕來,圍剿這裡只是時間問題,」張昭頓了頓,「你待在這裡,撐到陳樂他們過來,他們會送你回家。」
「原本還想再忍個幾天復盤計劃,這群孫子……」他看著飛倫滿身的傷口,咬了咬牙,「我向你保證,今天,一切就能結束。」
飛倫很快意識到了什麼,抓住張昭的手隨即攥得更緊:「那你呢!」
張昭垂眸看著被染紅的衣袖,飛倫現在已經沒有什麼力氣,能夠很輕易地掰開他的手。
他摩挲著飛倫的手,上面還有著黏膩的溫熱,似乎將他原本琥珀色的瞳孔也浸上了血色。
「這種時候,你就別想著抓我了。」
張昭輕笑一聲,看向飛倫的目光中有著別樣的情緒。
「再見,飛倫,」他緩緩吐出幾個字,「保重。」
「張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