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台的推拉門半敞著,晚風鑽進來,帶著城市入夜之後清冽的涼意,掀動窗簾邊角,輕輕拂過窗沿。
張昭離開沙發,獨自來在陽台護欄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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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是刻進骨頭裡的站姿,即便已經脫離黑匣那些步步驚心的日夜,也依舊改不掉。手肘虛搭在冰涼的金屬護欄上,半個身子微微靠前,望向腳下鋪展開來的海城夜景。
滿城燈火層層疊疊向遠方鋪伸開去,車流拉出細碎流動的光河,樓宇窗格星星點點亮著,萬家煙火就在眼底喧囂。
可那些熱鬧全都隔著一層玻璃與夜色,觸不到他身上。
「你這個傢伙怎麼這麼裝啊,都不搭我的話。」飛倫開玩笑道,下意識想要跟過去。
他腳步放得很輕,鞋底碾過地板幾乎沒有聲響,打算走到張昭身側,陪著一同望一會兒夜景。
可走到陽台門框處,飛倫便頓住了腳步,沒有再往前跨出去。
他就站在室內和陽台的交界陰影里,安安靜靜看著那道背影。
昏沉的夜色把張昭輪廓描得很薄。肩背寬闊,卻繃著一股散不開的孤冷,像是把自己和這座鮮活沸騰的城市隔出了一道看不見的牆。
明明身處人間煙火之中,周身卻裹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疏離。
飛倫一瞬間清晰地意識到,這個人雖然踏回了世俗的生活,人實實在在站在這裡,可在深淵周旋留下的東西,並沒有輕易消散。
他見過任務中偽裝圓滑的刺蝟,見過對峙時冷靜鋒利的張昭,甚至這個人在今天上午還在端著架子嚇唬他。
可這一刻的背影,卸下了所有需要扮演的身份,沒有偽裝,不必算計,最後顯露出來的,卻是最本真的孤獨。
不是落寞的哀嘆,也不是自憐,是一種根深蒂固的、與生俱來的孑然。仿佛他長久以來都習慣一個人扛住所有兇險,習慣把心事全部收在自己心裡,沒有真正可以落腳歸處。
哪怕如今住在這間安穩的屋子,身邊有可供依靠的人,那份獨自熬過無數生死絕境的孤,依舊沉澱在骨血里。
晚風撩起張昭後頸細碎的髮絲,他一動不動,目光遙遙落向遠處的城區,不知道在看車流燈火,還是在回望那些埋在黑暗裡的過往。
飛倫站在原地,沒有出聲打斷。心底漫開一陣很軟的酸澀。他就只是停在門框的陰影之中,隔著一小段距離陪著,任由夜風吹動窗簾,兩個人中間隔著半片沉沉夜色。
過了許久,張昭似乎有所感應,緩緩側過身。
陽台外流動的霓虹落在他半邊臉上,明暗交錯,他的目光越過夜色,直直撞進飛倫的視線里。
「我覺得你心裡有事,」飛倫終於是來到他身邊,「之前不還好好的跟我開玩笑嗎?」
張昭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是接上了他的話:「黑匣退場,大片大片空白的時間砸下來,一時之間有些迷茫罷了。」
「交手的時候那麼鋒利的一個人也會不知所措嗎?」飛倫側靠著護欄,裝作仔細觀察他的樣子,「果然,比起刺蝟,還是張昭更加真實一點。」
張昭靜靜地和他對視,嘴角輕勾:「是啊,在黑匣的時候每天都過于謹慎無聊,唯一的樂趣……可能就是看某個人怎麼查我吧。」
飛倫:「不清楚不了解不想知道。」
他頓了頓,細細琢磨了張昭話語裡的漏洞:「聽你這話的意思,你以前就注意過我?」
「誰不會注意一個一直追著自己不放的警察。」
飛倫撓了撓頭:「說的也是。但誰讓你臥底得那麼像!今天你站在我面前的時候,我還以為你真的撬了市公安的安保系統!」
「我剛開始有跟陳樂商量過,事情結束後直接讓你抓回局子也行,但是那傢伙不同意,我也沒辦法。」張昭遺憾道,「不然就讓你圓夢了。」
飛倫聽著感覺自己身心俱疲:「陳樂說了什麼?」
張昭回眸,看向天際快要沉下去的夕陽,輕聲道:「他說讓我坦坦蕩蕩地回市局。」
周遭太過安穩,安穩得讓普通人覺得尋常,卻唯獨讓親歷過黑暗的人心生恍惚。
「你那叫坦坦蕩蕩?」飛倫覺得很離譜,「再晚一點我就把你手銬上了。」
張昭輕笑,饒有意思地看著飛倫:「沒辦法,誰讓你看起來這麼好逗。」
「但是張昭,」飛倫的神情突然嚴肅起來,聲音也變得正經,他垂下眸去,輕聲道:「你一個人潛在黑匣,那樣的日子很辛苦吧。」
想要混到黑匣老闆心腹那樣重要的位置,怎麼想都不會很容易。
張昭看著他,輕描淡寫:「無非就是多把自己置於死地,再後生。」
在黑匣待了多久,已經快要記不清了。
只記得是在中考之後就準備去黑匣了,當時公安部里的所有人都不同意,因為少年那時真的太過聰慧了,不管是小學還是初中,成績都在頂尖。
公安部的人說,怎麼著都得要讓這個孩子把高中讀完吧,國家肯定會再增一個棟樑的。
那時的公安部刑偵局局長賀獻冰來到少年身前,詢問他的想法。
少年說:「我現在就要去黑匣!」
再過三年就是成年之時,再幼稚的人都該長大,在愚笨的人都該開智。到那時,黑匣這種資歷高的集團,恐怕沒那麼好混進去。
「張昭,你真的沒必要為了警察做這麼多,」賀獻冰心中湧起酸楚,「你要記住,你只是一個孩子,警察絕對不能將一個孩子安插在那麼危險的集團,明白嗎?」
少年不死心,他幾乎是焦躁的:「可是,可是!如果不進黑匣,那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
「人活著是來享受世界的!不是來報恩的!」賀獻冰皺起眉,臉色低沉下來,「你這小孩,到底什麼時候能夠分清!」
可那時黑匣的安保嚴密,所有雜線都無法滲透那裡,公安部用盡辦法,也只能得到黑匣最近在對外擴招的消息。
公安部不得不承認,他們現在確實急需要一個人去黑匣打探消息,進行內部滲透。而這個人要足夠沉著,要足夠冷靜。
和公安部中所有的普通且成年的臥底並不一樣,那些臥底就算再怎麼神秘,在公安部還是會有卷宗專門記錄著的,黑匣那時的技術雖達不到翹系統的能力,但也要時刻提防著。
就算真的成功混入了黑匣集團當中,最多也就只能做個內部員工,能夠帶給公安部的信息實在太過有限,而且還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行防止暴露。
所以最保險的,是要一個連記錄都沒有的人,一個很聰明極端又善於偽裝的人。
一個能在幾百甚至幾千個員工中一眼被黑匣老闆注意到的人,看起來沒有任何威脅性的,能取得信任,被黑匣老闆著手放心培養的人。
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認,在那時的公安部人力本就短缺,最適合的這個任務的,竟然只能是一個還沒有成年的小孩。
在張昭自己強烈個人意願與職位壓力的雙重壓迫下,賀獻冰整個人都將近崩潰。
做決定的那天晚上,那些每日勞累的警察都回家回宿舍休息了。但說來很巧,那天剛好是賀獻冰值班。
周遭靜悄悄的,賀獻冰在禁菸的公安部,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煙。
張昭就在身邊默不作聲地陪著他。
第二天一早,張昭就被人送到了海城,來到黑匣集團,彼時他還能看到公安部的人因為不放心跨省跟了一路,只是沒有賀獻冰,估計正在受處罰呢。
後來,如公安部的願,張昭確實成功引起了黑匣老闆的注意,事情還要比他們所想的順利得多。
張昭就這樣默不作聲地在黑匣待著,一待就是十年。
對,他在黑匣待了十年。
他想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