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剛亮,倉儲區的貨運工作有條不紊啟動。
成批偽裝完畢的化工建材有序裝車,隨同貨物一起打包的,還有上千份統一印刷的產品說明書。
這類紙質文件是必需品。黑匣將劇毒危化原料拆分包裝,每一批貨物都必須附帶說明書,用來應付沿途關卡檢驗、下游收穫廠家審核,是集團用來披上合法外衣的標準配置。
刺蝟站在一旁,平靜核對物流清單。
上千份說明書中,數十份被他單獨拆分出來,單列一條短途配送任務,目的地填的是海城一家獨立書店。
物流管理掃了一眼單據,隨口發問:「書店訂購這批化工說明書?」
「是書店老闆預定的行業參考讀物,業務員對接的單子。」刺蝟回答道,沒有多餘解釋。
管理員沒有繼續深究。
紙品耗材價值低廉,相比動輒價值百萬的化工貨品,沒人會把注意力放在幾本印刷紙上。
——
因為要出差,飛倫很早就起來收拾了,卻發現自身好像並沒有什麼要帶的。
就在這時,他的電話響了起來,來電備註是【陳哥】。
飛倫接起電話:「陳哥。」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男聲:「飛倫,你不用專門來首都了。」
飛倫一愣。
昨天他匯報情況後,市局長將相關信息同步給了公安部,而飛倫在整個職業生涯的引路人,正是目前公安部最年輕的刑偵局局長陳樂。在知道目前的一個情況後,陳樂提出要和飛倫見一面,飛倫還準備要去首都一趟,誰知道……
陳樂道:「我來海城了。」
飛倫:「!!!」
他急匆匆地趕到與陳樂在電話中約定的一家書店,卻看見陳樂似乎已經等候多時。
到的時候,他正在用紫外線儀器看著什麼東西。
「學長!」飛倫來到他對面坐下,「好久不見。」
只要是和警有關的高級學院,公安部都是會時不時過來調研的,陳樂就是在調研過程中,發現有飛倫這麼一個人,在學校對他頗有照顧,兩人之間關係一直都很好,這是公安部和海城市局都知道的一件事。
雖然陳樂已經三十多歲了,但飛倫還是喜歡叫他陳哥。
這也就是為什麼,當飛倫被提拔為重案中隊長時,市局有些老前輩會有些心裡不舒服,不管怎麼都覺得是這個人靠著關係走後門。
但好在飛倫也並不在乎那些。
見飛倫來了,陳樂放下手中的紫外線儀器:「是啊,很久沒見了,現在可是成為隊長的人物了。」
飛倫有些不好意思:「好了你就別貧我了,這次怎麼親自來海城了?」
「黑匣可是公安部一直都在追查的集團,既然提出和你見一面,怎麼說也是我過來,剛好還能實地勘察一下。」陳樂道,「目前有什麼發現嗎?」
飛倫一五一十地全和陳樂說了。
「對於那個倉庫,公安部的調查也有發現,」陳樂沉思了一會兒,「據我們推測,廢棄倉庫現在已經淪為了黑匣掩人耳目的棄子,黑匣的核心產業依舊是高危化工原料偽裝跨省販運,並且它全新轉運據點坐落於海城與商界交界的商往倉儲樓。」
「只要在這個期間突襲倉儲據點,有了明確的證據,黑匣就不可能再翻身了。」
飛倫心裡有些佩服公安部地調查跟進能力,卻仍存在疑慮:「可是黑匣中有一個很厲害的人,你應該聽說過吧?」
陳樂試探:「你是說刺蝟?」
「他一向為黑匣做事,將現場證據都處理得很乾淨,」飛倫點了點頭,「之前的幾次殺人案就是這樣啊,因為有他在,很難抓住黑匣的把柄。」
誰知,陳樂聞言卻是呵呵一笑:「你怕是忘了吧,那幾次殺人案都是單人作案,但是這次可不一樣。」
「這次轉運涉及黑匣的大部分員工,刺蝟一個人再怎麼厲害,也不代表其他員工就能夠做到萬無一失。」
飛倫明白了陳樂的意思。
「到那時,我會直接向你們下達任務,將黑匣搞個天翻地覆,徹底收網。」
——
海城的雨,纏膩、陰冷,一連數日不曾停歇。
灰濛濛的天光壓在商往倉儲樓的上空,潮濕的霧氣裹著鋼筋水泥的冷硬氣息沉沉下墜,整片街區靜地反常。
飛倫站在蹲守點的玻璃窗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冰涼的窗框,眼底壓著未散的沉鬱和焦灼。
重案組盯黑匣的時間太久了。
數次摸排、數次跟進線索末梢,最後全部無功而返。
這樣的時日,是飛倫自從接下這個任務以來就歷經著的,不知上層當初查黑匣的時候又是怎樣的一番景象。
可不知為什麼,飛倫覺得事情好像變得過於簡單了,現在想想,重案組其實也並沒有行動幾次,而黑匣卻一點一點浮出了水面。
可黑匣的能力絕對不止於此。廢棄倉庫那場慘烈的毒氣命案,明明堆滿疑點,卻被一夜之間抹平痕跡,最後輕飄飄落定一則「意外事故」的官方定論,將數條人命掩埋。
死去的全是境外的底層馬仔,最後全部變成了查無可查的無名亡魂。
如果陳樂所說的這次大規模行動徹底打響,卻拿不出釘死頂層的閉環證據,不僅打草驚蛇、再次徹底斷掉所有偵查線索,整個專案組都要背負不可挽回的辦案失誤。
公安部究竟查到了什麼,能夠如此篤定就這樣收網。
飛倫心底藏著的疑惑越來越多,卻只能一如既往地壓下雜念,帶隊蟄伏蹲守。
整整四個晝夜,全員不眠不休,隱在濕冷的夜色里,盯著整片區域的一舉一動。
凌晨三點,海城雨勢漸緩,夜色濃稠如墨,是整座城市戒備最鬆懈、人心最倦怠的時刻。
飛倫抬手,壓下心底翻湧的疲憊,低聲下達突擊指令。
趙顆等人如暗影般潛行,借著樓宇人流混雜的天然盲區,無聲突破外圍簡易布防,瞬間封鎖所有出入口。
整棟倉儲樓內部陰冷潮濕,空氣里裹挾著一絲極淡、不易察覺的刺鼻化學氣味,混著雨水的潮氣,沉悶得讓人胸口發悶。
當隱蔽夾層被撬開的那一刻,飛倫心頭一沉。
成堆偽裝成普通建築助劑的白色粉劑、密封罐裝的高濃度原液靜靜藏在合規建材貨物的夾縫之間。
「快!」
章時冬和常殊迅速封存物證,趙顆全程錄像,不敢有半分疏漏。
刑科人員連夜送檢,數小時後,司法鑑定報告白紙黑字:
現場扣押貨物為刑法明確管控的毒害性危險物質,無任何合法儲存、經營、備案手續。
罪行被當場坐實。
與此同時,小何在倉儲辦公夾層深處,搜出一整套厚厚的紙質貨運台帳——紙面字跡規整,記錄詳盡,逐年逐月清晰羅列這原料進貨總量、跨省運輸班次,以及非法流轉收益。
全隊所有人都鬆了半口氣。
僵持幾個月的僵局,終於撕開了第一道血淋淋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