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公安局。
深秋的晚風裹著濕冷的雨,拍在市局刑偵大樓的落地窗上,洇開一片模糊的水跡。
飛倫站在窗邊,指尖捏著一份燙紅密級的卷宗。
紙張邊角冷硬,像壓在肩頭驟然落下的千斤重擔。
二十五歲,全市最年輕的重案中隊長。
前不久,市局下達了特級督辦任務——徹查黑匣集團。
這是盤踞在海城地下多年的頂級黑產勢力,橫跨洗錢、非法高精科技倒賣、地下情報交易、幕後操控灰色產業鏈,架構密不透風,層層嵌套,數年數次掃網行動全部無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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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多名線人莫名失聯,線索全部斷裂。
這是整個警隊懸在頭頂,無人敢輕易觸碰的一塊頑疾。
「飛倫,這個案子交給你牽頭,」穆局的聲音沉而凝重,「阻力極大,所有舊線全部作廢,從頭查起。……切記,保全自己。」
飛倫垂眸,指尖撫過卷宗空白處。
眼底是少年人從未褪色的堅定。
「我保證,查到底。」
「——不破不終。」
市局辦公室。
「可我還是搞不懂啊老穆,你到底怎麼想的?」方致手裡一直拿著穆沉時給他倒的茶,幾次移到嘴邊卻還是沒有心情喝下口,乾脆放在桌上,「我們海城大,能夠有直屬重案中隊是好事,飛倫他這麼早就被提拔成中隊長也就算了,這種特級案子,真的能讓他去牽頭查嗎?他真的太年輕了,完全沒有勝任的可能性啊!」
穆沉時沒說話,只是淡淡地喝了一口茶。
方致見他不說話,可勁地在他身邊叭叭:「本來他提拔成中隊長局內的人就有點不滿意,現在還要他去負責幾個老警都查不出來的案子,你知道這樣的安排會讓內部的人怎麼想嗎?」
穆沉時輕嘆一口氣:「你也別小瞧了人家,飛倫可是國內警察學院的頂尖學子,當年我也只排在專業第三,他第一,知道這是什麼概念嗎?」
與穆沉時同校同級並專業第六的方致閉嘴了。
「他不僅成績好,來我們局裡也破了很多案子你忘了嗎?」穆沉時又開口,「之前導致社會極度恐慌的別墅滅門案、外賣員連環遇害案,不都是飛倫解決的嗎?」
當然不止這兩個。
眼看著穆沉時還要再給他舉例,方致及時叫停:「打住,打住。」
「只是……我們為這個案子犧牲了人,但案子肯定不能放,我們付出的代價只會越來越多,」方致沉默了一會兒,再次開口,「飛倫他還有個弟弟吧。」
穆沉時閉了閉眼。
雖然有茶潤喉,但他的聲音依舊沙啞:「是啊,年輕人總是過於理想化主義,什麼都敢做什麼都敢拼。」
「飛倫的優點很明顯,但他的缺點卻也很致命,」穆沉時說,「這種職業,錯一步,就有可能萬劫不復。」
「所以,從一開始,我就沒想過要將這樣的任務落在這個年輕人的肩上。」
方致愣了下:「啊?」
「飛倫他,是被公安部指定的。」穆沉時沉聲道,「上層指定要他去完成這個任務。」
「啊!??」
——
辦公區。
「倫隊,這是之前負責此案件的隊長手裡的關於黑匣集團的線索,」一位年輕刑警來到飛倫辦公桌前,「雖然說什麼舊的線索都無效了,但是也能當個參考價值嘛。」
他手裡整整提了兩大袋的資料,不知道的還以為是禮品。
只是飛倫的辦公桌一向整理分明,乾淨得不像話,習慣直接往桌上一扔的年輕刑警頓時不知該放哪。
「趙顆,我來吧。」飛倫合上自己的辦案本,接過資料,細細整理起來。
趙顆看著飛倫,嘴巴動了動,明顯是想說什麼。
飛倫當然注意到了,抬頭看他。
趙顆的小眼神瞄了瞄旁邊。
現在是午休時間,只有他們倆個在辦公區。
「那個,倫隊,你說他們為啥就把這案子交給你啊。」趙顆實在有點按捺不住好奇的心,「其實我一直都覺得局裡有很多人在盯著你,現在把這個案子也交給你了,不就徹底把你放在一個引人注目的位置嗎?」
飛倫重新翻開了辦案本,回他:「不清楚,不了解,不想知道。」
虧他還以為趙顆想說什麼很重要的話呢。
趙顆抽了抽嘴角:「你看你又這樣。」
有些不滿:「我只是覺得你很厲害啊,只是現在有些人並沒有見識到罷了。」
飛倫聞言嘆了口氣:「其實如果你對我沒有濾鏡的話,你也會覺得我就那樣。」
這個濾鏡,最早還要從當時的別墅滅門案說起。
趙顆從警也有段時日了,甚至比飛倫的時間更長,而那次別墅滅門案,算是他離死亡最近的一次。
而那時,是飛倫救了他。
別墅滅門案所帶來的社會影響力很大,海城市公安局頂著社會輿論的壓力一點點夠著案子,卻依舊沒什麼頭緒,除了當時飛倫意外發現的員工卡,所有能得到的線索都在火海中化為灰燼。
唯一能說得過去的解釋,就是飛倫和趙顆看見的第三人就是滅門案的兇手,最後跳入火海身亡。
可這樣未必有點太過於牽強,像是急於結案敷衍的。
而且奇怪的是,飛倫親眼看著他從三樓躍入火海,而在火海過後,一樓大廳除了原本被釘於牆上的屍體熔成骨灰外,並沒有發現屬於其他人骨灰的痕跡。
是誰殺的人,是誰縱的火,為什麼被害人死相那麼慘烈?
破案的關鍵被放在了黑匣集團的內部員工卡上,可警察將所有能接觸到的內部人員全審訊了一遍,沒有人知道死了人,甚至連被害人是誰都沒聽說過。
這樣的處境之下,更別企圖能夠聯繫到集團老總了。
正當一籌莫展之際,飛倫站了出來:「將這個案子交給我吧。」
負責偵破別墅滅門案的人簡直哭了出來,飛倫像是救星一樣降臨在他的世界,主動接走了這個眾目睽睽的案子。
那是飛倫第一次帶隊,他將重心放在了對別墅的再次勘驗,最後在別墅二樓和三樓的房間內檢驗出少許的特種鈦合金等金屬核心部件的微量殘留,根據更深層的調查結果可知,這些金屬殘留來自高科技產物。
黑匣集團本是一個高精科技倒賣的非法集團,集團產物不管是出現在集團中,還是出現在某個不為人知的交易基地中都很合理。
可它偏偏出現在內部人員的家中,這就說不過去了。
局子裡集團中級員工和基層員工都在,飛倫只是隨意地挑選了一個基層員工親自審訊。
隊員有些搞不懂,中級員工雖然能抓到的不多,但也有那麼一兩個,為什麼飛倫非要挑選一個基層員工?
難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破案上嗎?
更讓隊員驚奇的是,飛倫審訊結束後就聯繫了上層,說他差不多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飛倫其實問得很簡單,就像是在聊家常一樣,不聰明一點的人根本聽不出來他每一句都帶著試探。
那員工的回答是:「我們這種基層員工哪能碰到那些高科技產物啊,還想把它拿回家?警察同志,你想要我死就直說好嗎?」
於是,飛倫斷定,別墅滅門案實質上是黑匣集團對內部偷偷販賣產物、心思不純的員工的死亡式警告。後續的印證調查中,在兩位成年死者的手機上,也都能找到半年內的巨額收款記錄,將這一猜測徹底做實。
而與女人一同溺死的小孩是唯一的無辜者,卻被父母牽連,一同走向了死亡的道路。
別墅滅門案雖還有很多疑點,但好在已經有了定性,至於黑匣集團,當時的飛倫並沒有資格和能力往更深的地方探查,聽說上層會有人專門去徹查,也就先這樣了。
案子結束後,飛倫在局內的聲望有所提高,趙顆更是直接歸至在了飛倫的隊伍內,與他一起行動。
將幾年前的別墅滅門案的始終在心裡過了一遍,趙顆也沒再說什麼了,只是問:「關於這個特級督辦任務,你有什麼頭緒嗎?」
「我想,」飛倫沉思道,「先去聯繫下之前負責處理黑匣集團的上層了解一下情況吧。」
趙顆聞言沉默了一會兒:「這個……」
「怎麼?」
「我聽說,那個負責黑匣集團的上層單槍匹馬地去了黑匣集團一趟,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
飛倫皺了皺眉,站了起來:「不信謠不傳謠,如果真發生了這麼大的事,警察是不可能置之不理的。」
趙顆被他嚇了一跳:「你別急你別急,說不定是假的呢,我也是聽說的。」
「黑匣集團到底有什麼,能讓它一直猖狂到現在,」飛倫深呼吸了一口氣,翻著資料,「我倒要看看,它到底有多厲害。」
在海城市局,黑匣集團就像是一個壓在法律上面的一個石頭。
好像只要將石頭輕輕地挖下一塊,不管那一塊是重於泰山還是輕於鴻毛,石頭終究會滾下來,將法律碾個稀碎,再因為慣性滾動去粘合更多的石塊,拼合在一起,成為一塊堅不可摧的巨石。
當飛倫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個微乎其微的突破點,總有破石頭擋在他的身前。
有人匿名刪除監控,與此同時,能夠鎖定黑匣的關鍵物證莫名消失,就連好不容易找到的願意配合的證人也接連改口。
甚至有不明勢力故意製造混亂,擾亂偵查節奏。
可他從來都不是知難而退的人。
飛倫這一個月,通宵蹲守廢棄碼頭,頂著秋雨徹夜排查黑匣沾染過的痕跡;親自上門安撫那些受到波及的人,以自己的信譽擔保對方安全,硬生生撬開沉默的口子。
頂著內部施壓和輿論嘲諷,推翻層層偽證,一點點從破碎的蛛絲馬跡里拼湊真相。
無數次,他把所有的風險攬在自己身上,習慣性以身擋險。
趙顆對此真的有點看不下去了:「飛倫,你這樣真的顯得我們很沒用。」
飛倫只是淺淺一笑:「我是隊長,聽我的。」
案件憑著飛倫的那股韌勁慢慢推進,所有淺層線索逐一明朗。
可越是往深處查,越能摸到一層無形的屏障。
黑匣集團頂層,有一個無人知曉、無人看透的核心人物。
飛倫調查了這麼久,對他的信息也只能靠聽說:
「他是黑匣老闆的心腹,據說就連他那些假的身份信息都是老闆給親自搞得。」
檔案空白,履歷清零,戶籍、學籍、出行記錄、通訊痕跡——全部被高層權限徹底抹除。
整個市局系統,唯獨剩下一個冰冷的代號。
刺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