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子旭的目光落在備戰區那個白色的身影上,看著他從周子衡身邊走開,步伐輕快得像一隻捕獵歸來的貓。
笑眯眯的,眼睛還彎著,整個人像一朵被陽光曬得蓬鬆的雲,軟綿綿的。
他想起六年前,那時候的小孩才到他大腿高,白生生的,像一顆剛從殼裡剝出來的雞蛋。
圓溜溜的眼睛裡全是對這個世界的好奇和警惕。
那時候的小孩還不會用斂息咒,五感太靈敏,總是被各種聲音吵得睡不著覺,半夜偷偷爬起來蹲在窗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但又總是自己憋著。
他試著教小孩收斂氣息。
每次教學,那孩子就會抬起頭,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說「師父你好厲害」。
…不過熊也是真的熊。
他的天井山都要被這小鬼嚯嚯完了。
如今小孩從六歲長到十二歲,從一顆剝殼的雞蛋長成一朵帶刺的花。可還有六年……這孩子才算真正長大。
而洛子旭很期待看見——他親手栽培的花盛開的模樣。
不過……
洛子旭不經意地掃過下面的周子衡。
有機會還得跟這個孩子聊一聊。說不定……和他還是老鄉呢。
擂台上,第四輪的比試已經開始了,而炎長晏一個踏空,直接落在了台子上。
他落地很輕,沒有聲音。
觀眾席上,妖異青年久違地支棱起身子:「哦呀?小貓咪可算登場了呢。」
周子衡從另一側走上來,步伐很穩,表情很平靜,但他的手指在袖子裡微微蜷著,手心全是汗。
「天井山,炎長晏。」
「玉衡峰,周子衡。」
兩人拱手行禮。周沉的聲音從裁判席傳來:「開始——」
炎長晏往前邁了一步,隨即便沖向周子衡。
他的身法輕靈得像一陣風,只是一眨眼功夫,就來到了周子衡的面前。
抬手,木劍從下往上挑起,劍尖划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直奔周子衡的肩頭。
好快——?!
周子衡勉強擋住了對方的攻勢。
借著反彈的力度,炎長晏下半身高高飛起,一個後躍,頭朝下從周子衡的頭頂飛過,臉上還掛著興奮的笑容。
炎長晏飛出三丈遠,輕鬆著陸:「贏無雙說的沒錯,你反應力真的很快呀——」
周子衡面無表情,額頭卻留下了一滴冷汗。
剛剛那擊…要是自己沒反應過來,絕對會瞬間失去戰鬥力。
這傢伙,真不愧是主角啊。
周子衡沒有說話,但他的劍已經橫在身前,劍尖微微下沉,這是玉衡峰劍法的起手式——守勢。
他在等炎長晏的下一波進攻。
炎長晏沒有讓他等太久。木劍再次亮起,一連串連綿不絕的攻擊直指周子衡。
一劍接一劍,像流雲,像風吹過竹林時沙沙作響的聲音。
沒有固定的套路,沒有章法,甚至沒有規矩,雞零狗碎,但又暴戾恣肆。
周子衡只能憑藉系統給的高級功法來勉強應對。
艹……這和贏無雙的感覺完全不一樣,主角怎麼啥陰招都往他身上使啊?!!
台下有人看呆了:「他這是什麼劍法?」
「不知道,沒見過。」
「好快啊,根本看不清——」
「難不成這就是玄清真人的私人劍法秘籍?」
其餘人在台下目瞪口呆,連贏無雙這個高冷男神都瞪大眼睛,完全不能理解炎長晏在用什麼劍招。
姜晦明站在他旁邊,眼珠子轉溜一圈,忽然開口:「你能做到嗎?」
嬴無雙跟吃了屎似的,瞪他一眼:「呵,明知故問!我當然——不能……」
擂台上,炎長晏的劍忽然停了。他站在原地,木劍垂在身側,歪著頭看著周子衡。
「你還在藏什麼?」他就這麼問了。
炎長晏面無表情地問:「為什麼不用全力?你在憂慮什麼?」
周子衡的呼吸有些急促,握劍的手在微微發抖。
他確實在藏……怕自己用全力也贏不了這個人,也怕自己輸得太快,導致這場比試結束得太早。
怕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站在這個人的面前。
那年杏花微雨……他在書中認識了他喜歡的角色……
等等串台了,這麼多愁善感還真不像自己。
直白一點不就……行了?
周子衡直接拋棄了他「高冷」的人設,笑著說:「我怕我打不太好,輸太難看,之後就沒臉找你玩了。」
他本來還等著對方進攻,結果對面的小孩似乎非常疑惑,沒有動作,而是直接反問——
「為什麼直接認定自己會輸啊?」
誒?
炎長晏舉起木劍,語氣是真的在疑惑:「如果要打一場註定輸贏的架,連你自己在內心都直接認輸,那多無聊?多對不起自己?」
「你很強誒——為什麼不試著打敗我?」
炎長晏盯著周子衡,眼神乾淨而執著。
周子衡愣住了,他看著對面那個比自己矮了一個半頭的少年,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為什麼不試著打敗他?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
從穿越過來的第一天起,他想的都是怎麼活下去、怎麼苟住、怎麼在主角的光環下找到一個安全的位置。
他其實還是很想回家的,哪怕這裡是他最喜歡的小說世界。
家裡多安全啊,雖然父母總是催他好好學習,爭取高考考高一點……
但這裡沒有父母的寒噓問暖,沒有朋友的校園生活,也沒有……家。
自己還無緣無故地占據了別人的身體,間接殺死了原本的「周子衡」。
……他想過抱主角大腿,想過當小弟,想過當一個不起眼的背景板,安安穩穩地活到結局。
然後藉助主角和系統的力量回到父母身邊。
但他從來沒有想過打敗主角。
周子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出來。他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忽略其穿越者的身份,其實他也只是個沒有成年的孩子。
「我……」
他的聲音有些啞,「我從來沒想過。」
「……」
炎長晏「誒——」了一聲,搖晃了一下手裡的木劍,說:「好遜哦。」
周子衡:嗚嗚,要掉小珍珠了嗚嗚。
「但我師父教過我,修仙就是不停試錯、不停地在找自己的活法。」
炎長晏眼睛亮閃閃的:「錯了可以改,失敗了就重來,克服不了的問題可以一直去試,以前沒有的想法也不代表你未來沒有,無法達成目標也不該苛責自己——嗯…雖然我不是很懂啦。」
周子衡站在原地,握著劍的手慢慢收緊了。
「還是說,你打算就這麼發呆下去?等著我把你踢下台?」
炎長晏撇嘴:「還打不打啊?要打就放開了打!」
「……」
「打。」
周子衡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得多:「怎麼不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