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雲台上,周沉和四大家族的代表都在關注著下方的動靜。
沒有人注意到,一道蒼青色的身影從天邊掠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叩仙台外圍的陰影里。
洛子旭站在暗處,目光在霧氣中搜尋了一瞬。
炎長晏正蹲在欄杆後面,頭頂上懸著一團透明的果凍狀物體,肩上的金毛狐狸蜷成一團。
洛子旭一動不動地看著那個孩子。
良久,只是邁了一步,就從陰影里跨到了炎長晏身後。
阿錦和露露最先反應過來。
阿錦猛地豎起耳朵,紅色的眼睛瞪得溜圓,尾巴炸成了一團毛球。但看清來人之後,又慢慢縮了回去,而露露抖了一下後就窩在發間不動了。
炎長晏還在看霧氣里的動靜,嘴裡小聲嘟囔著:「不知道蘇晚棠能不能撐住……」
一隻手忽然從身後伸過來,攬住了他的小腰。
炎長晏:「?!」
他還沒來得及掙扎,整個人就被提了起來,像一隻被拎住後頸的貓,雙腳離地,身體懸空。
「師——」
「長晏,小點聲。」
炎長晏本能地閉上了嘴。
神出鬼沒的師父,突然出現在身後,簡直嚇得炎長晏直接炸毛。但師父的另一隻手托住了他的背,把他整個人裹進了那件蒼青色的衣袍里。
似是在安撫緊張的炎長晏。
嗯?
小孩被提在半空中,雙腳晃了兩下,沒夠著地。
「師父?你怎麼提前回來啦?」
「你回來就回來嘛,怎麼還故意嚇我?太壞了吧。」
「師父師父師父……」
洛子旭沒應他,只是把他往上顛了顛,換了個更穩的姿勢。一隻手托著他的屁股,另一隻手按著他的後腦勺,把那張白生生的小臉按進了自己的肩窩裡。
炎長晏的臉貼著那件微涼的衣袍,悶悶的說:「師父,你幹嘛——」
「別亂動,我還沒問你怎麼在這裡呢。」
偷跑出來的炎長晏做賊心虛,乖乖不動了。
小孩窩在他懷裡,雪白的頭髮從蒼青色的衣袍里露出來一截。
幻術解除了,但周圍人卻並沒有注意到這個突然出現的高大男人。
炎長晏肩上的金毛狐狸已經識趣地跳到了地上,和頭頂那團果凍狀的梅花鹿並排蹲著,兩雙眼睛齊刷刷地看著別處,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沒眼看,沒眼看,這才兩年呢就成奶爸了。
那裂縫吹出來的魔氣似乎讓洛子旭久違地變得暴躁許多。
那些灰黑色的霧氣,不止腐蝕肉身,更侵蝕心神。站在那道裂縫前的時候,他聽見了很多聲音——真實的、虛幻的,全部攪在一起,像無數隻手從深淵裡伸出來,要把他拽下去。
這便是強行拆除裂縫的後果。
良久後,他才消除了那詭異的負面狀態。
「……」洛子旭稍稍感應了小孩的狀態,在內心無奈嘆口氣。
八歲。
才八歲……
唉,快快長大吧。
「師父,你是不是心情不好?」
炎長晏從他肩窩裡抬起頭,露出一雙黑琉璃似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身上有怪味道。」
洛子旭挑眉:「嗯?看出來了?」
他接著解釋:「我方才路上遇到了天災裂縫,之前教過你。」
「就是那種天上裂開一道口子、往外冒黑煙的東西?」
「嗯。」
炎長晏踢了一下師父:「那很危險嗎?」
洛子旭大言不慚:「對你來說很危險,對我來說不算什麼。」
炎長晏撇嘴:「又吹牛。」
接著,炎長晏又拽著師父的脖子,悄悄問:「那師父會不會被魔氣熏傻呀?」
呵,小兔崽子。
「哎呦!」小孩捂著腦門,一臉控訴,「又彈我的額頭!師父就不能換個地方打嗎?」
「比如?」
「比如打手心?」
炎長晏認真地建議,「我姐姐曾經說過,打手心比較有儀式感。她的師父都是打她手心的。」
「……你姐姐教你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
「才不是亂七八糟,這叫文化傳承!」
洛子旭把小孩往上顛了顛,讓他坐得更穩一些。
「行了,回去再跟你算帳。」
他語氣淡淡的,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偷跑出來,還給自己套幻術,還冒充叩仙門的參選者——炎長晏,你膽子越來越大了。」
炎長晏縮了縮脖子,小聲嘟囔:「……哪有,明明你同意了。」
「你哪只耳朵聽到我同意了?」
「我在心裡聽到了!師父就是故意的!」
洛子旭挑眉:「行,那我同意之後又在心裡拒絕了。」
「啊——?賴皮!大賴皮!」
阿錦和露露蹲在旁邊,交換了一個「又來了」的眼神。
下方的霧氣開始散去。
第三輪幻境試煉,結束了。
等候區里,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從霧氣中顯現出來。
蘇晚棠站在人群中間,臉色蒼白。眼睛雖然紅紅的,卻沒有掉一滴眼淚。
炎長晏從師父肩頭探出腦袋,看見蘇晚棠的那一刻,嘴角翹了翹:「師父你看她,是不是很厲害?」
洛子旭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黑捲髮女孩,又看了看懷裡的小孩。
「你剛交的朋友?」
炎長晏點頭,語氣裡帶著一絲得意:「今天剛認識的,膽子可小了,測靈根的時候差點哭出來。但她很厲害,單金靈根呢。」
「不過再厲害也沒有我厲害!嘿嘿……」
洛子旭沒說什麼,但在心裡記下了這個名字。
「該走了,過幾天你和他們就能在太虛宮見,不急一時。」他說,轉身往陰影里走去。
阿錦和露露對視一眼,趕緊跟了上去。
炎長晏:「……」
聰明的腦袋瓜子告訴他似乎忘記了什麼,但眼看著師父回來,就也沒再多想。
蘇晚棠:excuse me?不是說等我嘛?
另一頭,叩仙台上,霧氣徹底散去。
坐在高位的周沉站起身來,下一秒如同神仙下凡一樣,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里:「第三輪幻境試煉,到此結束。」
「以下念到名字的,即為本次叩仙門入選弟子。」
一個冊子從天而降,隨即他開始念——
周沉的聲音不緊不慢,一個字一個字地從唇齒間滑出來,像石子落入深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這些人,名字從其口中說出,改變的可不止他們個人的命運。
選上也好,沒選上也罷,對這些孩子而言,此時的畫面,便是一生中再也無法忘卻的過往了。
直到念完最後一個名字,周沉合上冊子,抬眼看向面前這些或如釋重負、或強作鎮定的孩子們。
「以上,即為本次叩仙門入選弟子。」
「歡迎你們——」
說到最後,他的臉上這才浮現出一抹溫和的笑意:「從今日起,你們便是太虛宮的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