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六點十四分,舒伊南收到了一個閃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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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時她剛從威亞上下來,腰間的吊帶勒得她肋骨生疼。助理小姚舉著個牛皮紙袋小跑過來,臉上掛著一種「我什麼都知道但我偏不說」的神秘笑容。
「南南姐,有人給你送東西。」
舒伊南接過紙袋,打開一看,裡面是一個白色的保溫袋,拉開拉鏈,一股溫熱的中藥氣息混著淡淡的甘甜撲面而來。袋子裡裝著兩個保溫杯,杯身上貼著便籤條,一個寫著「晚」,一個寫著「睡前一小時」,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
她怔住了。
杯蓋下方壓著一張對摺的處方箋,上面寫了幾行字:
膝傷外敷方。每次取一袋,加少量開水調成糊狀,敷於膝蓋外側及內膝眼穴,紗布固定,每日一次,連敷三天。忌久蹲、久跪。
下面的署名處沒有寫他的名字,只畫了一個簡筆畫——一顆歪歪扭扭的心,像是畫的人太過用力,最後一筆的尾巴翹得老高。
舒伊南盯著那顆心看了三秒鐘,然後笑了。
笑得很輕,嘴角只彎了一點點弧度,眼睛卻亮得像要滴出水來。她把那張處方箋翻過來,背面什麼都沒有,但她就是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好像那上面藏著什麼秘密一樣。
「誰送的呀?」小姚湊過來,明知故問。
「一個朋友。」舒伊南把東西收好,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小姚意味深長地「哦」了一聲,拖了老長的音。
舒伊南沒理她,抱著那個保溫袋走回休息室,關上門,把兩個保溫杯拿出來仔仔細細地端詳。她擰開寫著「晚」的那個,倒出來一點在手心——深褐色的液體,溫度剛好,入口微苦,後味回甘,是她熟悉的、只有他才會放的幾味藥材。
她把那張處方箋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然後拿出手機。
舒伊南:收到你的閃送了。膝蓋那個藥是自己熬的嗎?
她的語氣故意放得很隨意,好像只是在確認一個普通的快遞信息,而不是在問一個上千公里之外的人是不是特地花了好幾個小時給她煮藥。
消息發出去之後,她等了一分鐘,沒有回覆。
她把手機揣進口袋,拿起劇本繼續背台詞。可她的眼睛盯著台詞,腦子裡想的是那兩顆歪歪扭扭的心——不對,是一顆,她剛才記錯了,只有一顆。怎麼會只畫了一顆呢?他那種人,連標點符號都捨不得多用,願意畫一顆心,已經算是驚天動地的大動作了。
二十分鐘後,手機震動了。
傅川柏:嗯。昨天晚上煮的,今天早上讓人帶過去的。
昨天晚上煮的。
舒伊南的呼吸頓了一下。
昨天晚上他們打電話的時候,他問她「明天什麼時候收工」,她說是晚上八九點。他什麼都沒說,就回了一個「好」。她以為他只是隨便問問,原來他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在計劃了——計劃著給她煮藥,計劃著找人送過去。
他問收工時間,是想讓藥在她收工之後剛好送到。
他想讓她一結束工作就能用上。
這個認知像一記溫柔的重擊,一下一下地敲在她心口上,不疼,卻悶得她眼眶發酸。她想回點什麼,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覆了好幾次,最後只發了一句——
舒伊南:藥不苦,很好喝。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那顆心畫得真醜。
發完之後她自己盯著屏幕笑了,覺得自己真不會聊天。人家大老遠給她煮了藥送了藥,她不說謝謝還說人家畫得丑。
手機幾乎立刻震動了。
傅川柏:第一次畫。
舒伊南抱著手機,在休息室的摺疊椅上彎下腰去,把臉埋進膝蓋里。膝蓋上的藥膏還溫著,隔著一層紗布散發出淡淡的藥香。她的耳根紅透了,紅到脖子,紅到連小姚從門縫裡探頭進來都嚇了一跳。
「南南姐你沒事吧?發燒了?」
「出去。」舒伊南的聲音悶悶的。
小姚識趣地縮了回去。
她直起身,看著那四個字——「第一次畫。」
意思是他以前從來沒有畫過這個。為了她,他畫了。畫得不好看,但每一筆都很用力,用心到最後一筆的尾巴翹得那麼高。這個人連畫一顆心都認認真真的,像寫一張處方一樣,一筆一划都不敷衍。
舒伊南把手機屏幕貼在臉上,閉上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睜開眼,一字一字地打了一行字。
舒伊南:傅川柏,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很想你。
發出去的那一瞬間她就後悔了。
太直白了,太不像她了。她舒伊南什麼時候說過這種話?她一向是那個被追的人,是那個占據主動的人,是那個從來不會先動心的人。可在這段關係里,她發現自己越來越控制不住自己了。那些話就像春天的草,不管她用多大的力氣壓住,它們都會從縫隙里鑽出來,蓬勃地、不知羞恥地長成一片。
她慌慌張張地想要撤回,手指還沒碰到屏幕,新消息已經跳出來了。
傅川柏:知道。
就兩個字。
沒有「我也是」,沒有「我也想你了」,沒有那些舒伊南期待中又害怕聽到的話。只有一個「知道」,像一枚圖釘,不偏不倚地釘在她那句話的正下方,穩穩噹噹地托住了她所有的忐忑和不安。
她知道他知道。
她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舒伊南咬著嘴唇,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最後她放棄了,把手機往口袋裡一塞,站起來拉開門,衝著小周喊了一句:「開工了!」
小姚正蹲在走廊上吃橘子,被她這一嗓子嚇得差點把橘子整個吞下去。
「南南姐你今天狀態不對啊……」
「對得很。」舒伊南大步流星地往片場走,風衣的下擺在身後翻飛,臉上的表情是那種「誰都不許惹我」的冷艷,眼角眉梢卻藏著一絲壓都壓不下去的、亮晶晶的笑意。
三場戲拍完,收工的時候已經快九點了。
舒伊南回到酒店,洗完澡,頭髮吹到半干就懶得吹了——上次在醫館她濕著頭髮被傅川柏抓到,被念叨了整整五分鐘,從那以後她每次洗完頭都會想起他的聲音,像個自動播放的鬧鐘。她認命地拿起吹風機,把頭髮徹底吹乾,然後窩進被窩裡,打開和傅川柏的對話框。
他沒有再發消息來。
最後一條消息還停留在她說的「傅川柏,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讓我很想你」,和他回的「知道」。
舒伊南翻了個身,猶豫了一下,撥了個語音通話過去。
響了三聲,接通了。
「還沒睡?」他的聲音帶著一點沙啞,像是已經在休息了又被鈴聲吵醒。
「你今天怎麼不問我收工了沒有?」舒伊南說,語氣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撒嬌意味。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你今天還有一場重頭戲,我查了一下《鳳闕謀》的拍攝通告,你今天的通告是到晚上八點半。」傅川柏說,語速不快不慢,每個字都說得篤定,「現在九點零三分,你應該是回酒店沒多久。」
舒伊南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你查了通告?」
「嗯。」
「為什麼要查通告?」她問,聲音不自覺地輕了下去。
傅川柏沒有立刻回答。
她聽見聽筒里傳來極其細微的聲響,像是紙張被翻動的聲音,又像是他換了一個姿勢,布料摩擦著沙發的聲音。這些聲音在安靜的深夜裡被放大,讓她覺得他好像就在身邊,坐在她床邊的椅子上,低頭看手機,屏幕的光照亮他的側臉。
「因為想知道你什麼時候有空。」傅川柏終於說,聲音很低,「不想在你拍戲的時候打擾你。」
舒伊南把被子拉上來,蓋住了半張臉。
被子下面,她的嘴角彎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弧度。
「那你現在在幹嘛?」她問。
「看文獻。」
「什麼文獻?」
「關於慢性胃炎的中西醫結合治療方案。」傅川柏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有一個患者的病情比較複雜,我在查資料。」
舒伊南「嗯」了一聲,沒有說「那你忙吧」或者「我不打擾你了」。她沒有說這些客套話,因為她知道,如果她說了,傅川柏真的會掛斷電話,然後繼續看他的文獻,不會覺得有任何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