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傍晚,傅川柏比往常早了許多離開醫館。
案頭尚未整理完的病歷被妥帖收進抽屜,明日需用的藥材清單壓在鎮紙下,連白大褂都疊放得一絲不苟。助理小周收拾診室時,瞥見那道清雋身影拎著兩個紙袋出了門,不由愣了一瞬——傅醫生向來準時上下班不假,可這般步履匆匆的模樣,倒是頭一回見。
紙袋裡裝的是昨日備好的藥膳料包,以及今早特意繞去老字號買的桂花糕。
他向來不信巧合,可今日一整天,思緒總會在接診間隙悄然偏移,想起那期綜藝里她奔跑時飛揚的發梢,想起她摔倒後迅速爬起、笑著說不疼的模樣,想起屏幕底端滾動的滿屏誇讚——那些字句他分明只看了一遍,卻像刻進腦海般清晰。
她是很好。
好到他想讓她知道,有人在認真看著她,認真替她高興。
傅川柏驅車抵達影視城時,暮色正緩緩沉落,天邊最後一抹橘色餘暉鋪在仿古建築的飛檐翹角上,整個園區籠罩在溫柔昏黃的光暈里。他沒有提前告知舒伊南自己要來,車停在劇組外圍的臨時停車場,修長手指搭在方向盤上,猶豫了數秒,才拿起手機。
消息簡潔而克制:「收工了嗎?我在影視城門口。」
彼時舒伊南剛結束當天最後一場戲,妝發還沒來得及拆,厚重的古裝戲服裹在身上,正窩在休息椅上看劇本。手機震動時她隨手撈起,屏幕亮起的瞬間,那雙被長睫毛掩著的眸子倏地睜大,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般定住。
小姚端著保溫杯走過來,就看見自家藝人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勢僵在椅子上,眼睛瞪著手機屏幕,嘴巴微微張著,表情寫滿了「不可置信」。
「伊南姐?你怎麼了?」
舒伊南沒回答,指尖飛快地敲下一行字,發送,然後猛地站起身,古裝寬大的衣袖帶翻了桌上半杯涼透的茶水。
「小姚!幫我卸妝!快!」
「啊?現在?可是……」
「快快快!來不及了!」她已經開始手忙腳亂地拆髮髻上的珠釵,動作急切又笨拙,一根簪子半天沒拔下來,急得直跺腳。
小姚愣了兩秒,瞥見她手機屏幕上的消息備註——傅醫生,以及那個簡短到幾乎冷淡的問句——瞬間明白了什麼,嘴角緩緩上揚,忍住了沒笑出聲。
「別急別急,我幫你拆,你越急越拆不下來。」
兩人手忙腳亂地拆完髮髻,卸掉濃重的戲妝,舒伊南對著鏡子飛速拍了一層薄薄的氣墊,描了眉,塗了淡淡的口脂,動作行雲流水,全程不超過十分鐘。換下古裝後她套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開衫,長發散落在肩,整個人柔柔軟軟的,像剛從畫裡走出來。
「姐,」小姚靠在化妝間門框上,悠悠開口,「你這個速度,比我點外賣還快。」
舒伊南橫她一眼,耳尖悄悄泛紅。
她拎起包往外走了兩步,又突然折返,從桌上拿起那盒小姚下午買的草莓,挑了幾顆最紅最飽滿的,用紙巾仔細包好,塞進外套口袋。
小姚全程圍觀,表情從驚訝變成看戲,從看戲變成慈祥。
「看什麼看?」舒伊南被她盯得不好意思,語氣兇巴巴的,腮邊卻浮起兩朵紅雲。
「沒什麼,」小姚笑眯眯地擺手,「去吧去吧,晚上不用急著回來。」
舒伊南丟下一句「別亂說」,踩著平底鞋快步出了化妝間,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
暮色四合,影視城門口的廣場上行人漸稀。
傅川柏倚在車旁,長身玉立,深灰色薄衫外罩了件黑色風衣,晚風拂過他清雋的眉眼,帶起衣角輕微的褶皺。他垂眸看著手機屏幕上的聊天界面,最後一條消息停在舒伊南發來的「馬上到」,已經過去七分鐘。
他沒有催促,只是將手裡拎著的紙袋換了個手,抬眼望向影視城出口的方向。
然後他看見了她。
暮色昏黃的光線下,那抹奶白色的身影小跑著穿過仿古街巷的石板路,跑過朱紅色的宮門,跑過垂花門廊下懸掛的燈籠,長發在風中輕輕揚起,像一隻迫不及待飛向歸處的蝶。
她在看見他的那一刻,腳步明顯加快,臉上漾開的笑容比天邊最後一縷霞光還要明亮。
「傅川柏!」她跑到他面前,微微喘著氣,鬢角碎發被風吹得微亂,眼睛卻亮晶晶的,盛滿了雀躍和歡喜,「你怎麼來了?」
傅川柏垂眸看著眼前的人,那件奶白色的開衫襯得她格外柔軟,跑得太急的緣故,鼻尖沁出一層薄薄的汗,兩頰泛著淺淺的紅,呼吸還沒完全平復,胸口微微起伏著。
他克制了一整天的想念,在這一刻險些決堤。
「昨天說好的藥膳,」他抬起手中的紙袋,嗓音清淡如常,尾音卻比平時低了些許,「順便來看看你。」
舒伊南低頭看見紙袋裡露出的藥材包,又聞見了桂花糕甜絲絲的香氣,心口驀地軟成一團棉花。她伸手接過紙袋,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微涼的觸感讓她微微一怔。
「你手怎麼這麼涼?」她下意識抬頭看他,「在外面等很久了嗎?」
「剛到。」他說。
她不信。影視城門口風大,他站在這裡吹了多久的風,才能把指節都吹得泛涼?舒伊南沒有追問,只是低頭拉開自己外套口袋的拉鏈,從裡面掏出那幾顆包得嚴嚴實實的草莓,塞進他手裡。
「給你帶的,」她抬眸看他,語氣故作隨意,眼底卻藏著一絲不好意思的期待,「今天下午剛送來的,很甜。」
傅川柏看著手心裡那幾顆用紙巾仔細包裹的草莓,鮮艷飽滿的紅色襯著他骨節分明的手指,有一種說不出的好看。他盯著看了兩秒,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嗯,謝謝。」
他沒有當下就吃,而是將草莓連同紙巾一起妥帖地放進了風衣口袋,動作珍重得像在收藏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舒伊南看見了,嘴角的弧度怎麼都壓不下去。
「你吃飯了嗎?」她問。
「還沒有。」
「我也沒吃呢。」她歪頭看他,眼睛彎成月牙,「那……傅醫生賞臉一起吃個飯嗎?」
傅川柏看著面前這個笑得眉眼彎彎的姑娘,滿身的疲憊不知何時被風吹散了,心口的某個位置被填得滿滿當當,柔軟得一塌糊塗。
他伸手接過她手裡沉甸甸的包,另一隻手指向停在身後的車,語氣平淡,眼底卻有細碎的光。
「上車吧。帶你去吃飯。」
影視城所在的位置偏城郊,周邊餐飲不多,傅川柏驅車二十分鐘,帶她到了一家藏在巷子深處的私房菜館。
店面不大,裝修素淨雅致,木桌竹椅,暖黃的燈光落在白牆上,映出斑駁的竹影。老闆娘顯然是熟識傅川柏的,見了他便笑著迎上來,目光落在他身側的舒伊南身上時,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
「傅醫生今天帶朋友來了?」
「嗯,」他微微側身,將舒伊南讓進裡間的包間,語氣自然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安靜點的位置。」
老闆娘會意,將他們領進最裡面的小隔間,帘子一放,外面喧囂盡隔,只剩下竹簾縫隙里透進來的隱約燈火。
舒伊南坐在他對面,雙手撐著下巴,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他臉上,看他脫下風衣搭在一旁,看他拿起茶壺先給她倒了一杯溫水,看他從紙袋裡拿出那盒桂花糕,拆開包裝,輕輕推到她面前。
「先吃兩塊墊墊,菜還要等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