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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晚安,做個好夢

2026-09-07 21:50:01 作者: 楠楓不愛哭
  陸扶卿不太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夢裡始終昏昏沉沉的,他像是飄在深邃無邊的海水裡,醒不過來,也沉不下去。

  陸扶卿知道自己一直在做噩夢,他想不起來那些夢具體是什麼,但好像那裡沒有聲音,也沒有光,好像渾渾噩噩的見了很多人,他焦急尋找,卻始終沒有他的時逸,只有無邊無際的黑。

  後來自己大概是越來越焦急,拼命的想掙脫出這片吞人的黑,於是大步奔跑,期待著快一點看到光亮,直到肩膀處一陣密密麻麻的劇痛,像錐子一樣刺進他的意識里。

  又冷又燙,扎在他的骨頭縫裡,無時無刻不在疼,把他從那片黑暗裡硬生生地拽了出來。

  陸扶卿猛地驚醒,滿頭是汗,頭髮濕漉漉的黏在他的皮膚上,汗水順著他的鬢角往下淌流進眼睛裡,刺得他本能地閉上了眼。

  陸扶卿感覺自己的肩膀已經不是自己的了,以至於整個人都在發抖,忍不住低低悶哼了一聲,嗓子也有點疼,他努力撐著地面坐起來,有點使不上力,許久才費力的勉強坐起來一點,無力的靠在樹根邊上,後背貼著粗糙的樹皮,不小心硌著他的傷口,疼得陸扶卿猛吸了一口涼氣。

  他努力抬起眼,視線從模糊慢慢聚焦,周圍是一片灰濛濛的天色,清晨的光大概還沒有完全鋪開,昏昏沉沉的。

  他微微轉過頭,不禁愣了愣,因為他看到了張有為。

  張有為靠在不遠處另一棵樹根邊上,低著頭像是睡著了,身上全是血,衣服前襟褲子,幾乎每一處都洇著深淺不一的暗色,殘忍的是好像每一處都不是致命傷,但加在一起足可以讓一個人的生命力慢慢消耗掉。

  陸扶卿呆呆地看著他,一時有點分不清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半晌,他張了張嘴,想叫他的名字,可喉嚨里像是堵了東西,怎麼也說不出話。

  他愣了整整好幾秒,然後遲鈍的動了動,踉踉蹌蹌地撲過去,膝蓋在碎石地面上摩擦出血也沒有感覺到疼。

  他費力的跪在張有為身邊,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又碰了碰他的手。

  陸扶卿手指在顫抖,用力晃了晃他,又惶然的探他脈搏,聲音嘶啞的吼:

  「喂!喂!張有為!能聽見嗎,喂!」


  張有為的睫毛顫了顫,有些艱難地抬起眼皮,眸子裡已經沒有什麼光彩了。

  他看到陸扶卿,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弧度很淺,卻帶著一點抑制不住的驕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只有氣流從唇間漏出來,斷斷續續的。

  陸扶卿趕緊紅著眼睛湊過去聽他說話,張有為的聲音很小,又輕又碎:

  「哥……我好厲害的……好厲害的……」

  陸扶卿的眼淚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下的來,熱熱的燙燙的砸在張有為的臉上,陸扶卿聲音哽咽帶著嘶啞:

  「你傻不傻!不是告訴你別管我跑嗎!我被抓住死不了,你不一樣,你可以試著自己跑的。」

  張有為一直在大喘氣,呼吸很急促,也很重,費力的說話,竟然還有閒心笑:

  「哥……你看……你別生氣嘛……哥…你怎麼哭啦,哈哈……我沒見過陸哥你哭,還……還有點可愛」

  陸扶卿紅著眼睛看他,顫著手想給他包紮,張有為輕輕握住搖了搖頭,聲音很輕,也很平靜:

  「別費力氣了,就算能止住血,哥你也帶不走我,沒機會了……對啦,我給孩子老婆的禮物……郵快遞……咳咳……」

  張有為一個氣沒順上來不停咳嗽,咳得時候嘴裡往外吐著血沫子,陸扶卿讓他靠著自己一點給他順氣,張有為有些痛苦的咳了好久,半晌才慢慢緩過來一點。

  「咳……沒事……好點了,郵快遞郵到公司了……能不能…回去的…咳咳…回去的時候……幫我給他們。」

  陸扶卿紅著眼睛點了點頭,眼淚從下巴滴下去,無聲的落在張有為的衣領上:「還有什麼?我儘量滿足你。」

  張有為有點不在意的笑了笑,像是已經用完了最後一點力氣,微微搖了搖頭,聲音嘶啞:「哥……陪陪我吧,挺疼的……說真的……好痛啊……」

  陸扶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顫著手瘋狂地往自己懷裡掏,動作很急,他摸到了那幾片止痛藥,用紙巾細細包著,已經被他的體溫捂得溫熱了。

  他撕開紙巾,取出一片不容置疑的塞進張有為的嘴裡,又怕他咽不下去,用手指輕輕推了一下他的喉結,幫他把那藥片順下去。


  張有為扯了一下嘴角,有點想笑,剛想說別浪費了就已經被陸扶卿餵下去了,於是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陸扶卿看他那個樣子,帶著點苦澀的也扯了扯嘴角,眼裡卻有更多淚滑下來,他聲音很輕,也很哽咽:

  「很快就不痛了,張有為…你真的有的時候……挺笨的。

  陸扶卿哽了哽,半晌沒說出下一句話,他想再笑一笑,但實在笑不出來,慢慢放棄了,許久,才聲音破碎的幾乎發不出聲音,緩緩吐出幾個字:

  「…祝你做個好夢。」

  張有為含著那片藥,瞳孔逐漸渙散,他的視線已經看不清陸扶卿的臉了,但他好像看到了別的東西。

  陸扶卿知道他出了幻覺,人死前的走馬燈是真的,他上輩子死的時候也是這樣,腦子裡亂七八糟的想了很多,他猜張有為大概看到了自己家人吧。

  張有為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溫柔很溫柔的笑,和面對陸扶卿的時候完全不一樣,隱隱帶著一點遺憾。

  他喃喃地說著,聲音輕得像是在怕嚇到夢裡的人,纏綿溫暖,滿心滿眼都是不舍:

  「小菲……原來…倩倩長這麼大了呀,哎……可惜了,我這輩子,唯一虧欠的…大概就是倩倩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也越來越遠,手從陸扶卿的掌心裡慢慢滑落,指節在最後一刻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但最終還是不甘的鬆開了。

  清晨的第一束光穿過薄霧,斜斜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光並不刺眼,是那種柔軟的,像是被露水洗過的金色,輕輕撒在那張終於安靜下來是臉上。

  張有為大概也覺得好溫暖,好舒服。

  他的大半人生都很苦,上學時候被霸凌,上班的時候被壓榨,這輩子唯一的兩束光就是陸扶卿和小菲,陸扶卿創造了他空落落冷清大世界裡的花花草草,而小菲是他這個世界裡的所有絢爛顏色。

  他大概是太沉醉於這片遙遠的溫暖里,有點捨不得離開了。

  陸扶卿沉默的跪坐在他旁邊,眼睛無神的看著軟在自己身體上的人,大概是清晨的風還帶著無邊黑夜裡的冷,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打濕眼睛,淚水從鼻樑緩緩滑下來,滴在自己的手背上。

  他愣愣的看了他很久,久到膝蓋已經完全麻了。

  陸扶卿才有些遲鈍的彎下腰,用盡全力的把張有為背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幾步。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抖,陸扶卿知道自己帶不走他,現在他的狀況能不能活著走出這片林子都還是個問題。

  他就這樣走了很久,找到一個還算滿意的地方,陸扶卿終於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撲通一聲癱跪在地上,摔的時候還護著背後的張有為,不想把他弄髒。

  陸扶卿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眼前安靜沉睡的人算下來和他交往也沒多久,也就是幾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要說難過……好像也沒有太多,張有為確實虧欠他,這是不會變得事實,他給了張有為再來一次的機會,也沒有難為他的家人,這已經是仁至義盡。

  陸扶卿手上沾了太多血,S級家奴沒有誰是乾淨的,他們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一百個天賦異稟的孩子了只能挑出來一個,剩下的都是死。

  就像養蠱一樣,那些毒蟲隨便拿出來一隻都很厲害,但想挑出最厲害的一隻,就要讓他們待在一個容器里自生自滅,最後留下來的一隻就是王。

  陸扶卿大概已經麻木了,但還是會感到心口絞痛,他很難受,雖然沒有很傷心,但是他很難受。

  即使是傷心陸扶卿也不會承認的。

  旁邊有一棵樹,並不算大,枝幹微微傾斜著,留下一小片清涼,樹的另一邊有一條小小的水溝,水很清,能看到底下圓潤的石子和幾尾細小的魚,在水面折射出細碎的光亮。

  陽光正好穿過樹冠的縫隙落在這片草地上,並不刺眼,反而很溫暖。

  陸扶卿把張有為輕輕放下來,讓他的後背靠著那棵樹,頭微微側著,細碎的晨光溫柔的流淌於他的眉宇間,風從水溝那邊吹過來,帶著草葉和濕潤泥土的濕潤。

  這裡確實是一個很舒服的地方。

  陸扶卿采了兩朵不知名的小花,柔軟的花瓣上還沾著露水,輕輕放在張有為的手邊,輕輕道了一句:

  「晚安。」

  ——

  楝花墜盡煙汀冷,獨抱空枝立晚風。

  ——

  陸扶卿沒有再看地上的人,不再猶豫,緩緩撐著樹站起來,轉身踉踉蹌蹌的往遠處走,他知道自己不能過長時間的停在這裡,他要在自己體力完全耗盡之前,儘量走的一點。

  厲馳說主子來找他了,會來接他回家嗎,陸扶卿並不清楚這個,所以只能努力再多走一段路。

  陸扶卿不會再想張有為了,在平安回去之前想這些都沒有用,只有自己快一點回去才能安頓張有為,安頓他的家人。

  走著走著,腦子慢慢變空,太痛了,於是陸扶卿就開始想別的事分散注意。

  他想家了,也想主子了,好想沉沉的睡一覺,什麼都不管的睡一覺,主子會生他的氣嗎,他這次真的賺了太多了,不出意外,也許他們可以借著這筆錢一舉回到巔峰時的陸家。

  可是王大海即使是想收購陸家也不至於賭上這麼大,那是為什麼呢………

  走著走著,陸扶卿慢慢睜大眼睛,他有了一個很大膽的猜測。

  會不會王大海根本沒想給他們這筆錢,這筆錢會不會是G出的呢,那他圖什麼呢。

  陸扶卿晃了晃腦袋,暫時不想這個了,扶著樹繼續一點點走,始終沒敢再回頭一眼。

  ——

  他不知道的是,那片樹蔭下,本應已經久久沉睡的張有為,手指忽然動了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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