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還沒開出多遠，陸扶卿就從後視鏡里看到後面有了隱隱約約的光，在灰濛濛的天色里像在路上行走的流星，直線朝他們這邊飛速運動。
陸扶卿沒有說話，只是把目光收回來，全神的開車，張有為當然也看到了，只是把車窗搖上去，車廂里安靜了兩秒，然後張有為開口，聲音很低：「哥……好像追上來了。」
陸扶卿「嗯」了一聲，沒有說什麼，張有為也沒有再看後視鏡，他側過頭檢查順走的這兩把槍的彈匣，做好準備。
「他們車快了不止我們一倍啊……」張有為喃喃了一句，帶著點感嘆，陸扶卿沒有回答他，只是油門踩到底，把全部心思放在路上，引擎的聲音已經開始變得有些尖銳，他不知道這個車怎麼樣，看起來已經有點年頭了，陸扶卿不得不擔心會不會忽然爆胎側滑之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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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追上來的車貼的越來越近，直到嘭的一聲槍響，張有為本能地彎了一下腰又坐直，回頭看了看咽了口口水。
「哥，現在有一個好消息和一個壞消息」張有為巴巴的等了會兒，見沒人理他，嘟嘟囔囔的自顧自往下說
「好消息是……這破車防彈啊我天，壞消息是，呃……可能，也許，對，就是這個後玻璃它不防彈，我估計是後改的。」張有為有點泄氣的補充。
陸扶卿看都沒看他，只冷冷扔給他兩個字。
「閉嘴。」
「哦……」
砰砰又是兩槍，有一發子彈打在了車尾，發出一聲金屬被撕裂的脆響，車身猛地晃了一下，陸扶卿皺著眉，不停盯著儀錶盤，車速已經到了這輛車能承受的極限，車身已經開始微微發顫，儀錶盤上指針抖個不停，堅持不了多久。
張有為也蹙著眉，他當然注意到了這一點，也就是說跳車只是早晚的事，他幫陸扶卿看前面的路，忽然看到側邊幽深沒有一點光亮的樹林，心念一動。
「哥你看到前面那棵樹了嗎，聽我的，右轉。」
陸扶卿沒有問為什麼，張有為說完那句話的下一秒就打了一把方向盤，整輛車向右傾斜著扎進一條幾乎沒有路面的土徑，車身劇烈地顛簸起來，底盤刮到地面的凸起處發出一陣刺耳的金屬刮擦聲。
後排的雜物箱徹底飛了出去，撞碎了後車窗的玻璃，落了一地，被顛簸的車身震得到處都是。
那幾輛車沒有停在路口，它們跟了進來，陸扶卿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那串車燈還在，他又看了一眼油表，指針已經接近紅線了，他忽然開口聲音不大：「我懂你意思了。」
張有為緊張的盯著四周，尋找著機會：「哥再堅持一下，等等我看看。」
儀錶盤上的指針不再往上走，車身劇烈顫抖，機箱裡傳來一聲悶響，然後是白煙從引擎蓋的縫隙里隱約冒出來，帶著一股燒焦的機油味，又濃又嗆。
「就是現在了。」
話落，陸扶卿慢慢鬆開油門，車子依舊滑行了一段距離，他們衝進更深的樹林裡了，這裡面根本沒法開車，也就是說後面人也只能下車過來追，那他們生存下來的概率就大了，車子很快撞在一棵樹的根部停了下來，車頭凹進去一塊，引擎蓋微微彈起，白煙從縫隙里鑽出來，越來越濃。
張有為立刻踢開車門跳下去，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滑了一下，他穩住身形快步繞過車頭，因為陸扶卿這邊撞得更厲害一點，不太好開門，只能張有為過來開，他迅速打開然後伸手去拽陸扶卿。
陸扶卿沒有多猶豫，在張有為伸手的時候已經解開了安全帶，側身從座椅上滑下來，腿一陣發麻，有點撞到了。
「能走嗎？」張有為問。
「能，快走。」陸扶卿說著，從張有為手裡接過槍，然後拽起跟著張有點朝灌木叢里鑽了進去。
枝葉刮過衣服發出刺耳的聲響，張有為快步跑在前面，步子很大，一隻手拿著槍，另一隻手扒開擋路的枝條，替後面的人留出一條勉強能過的路。
陸扶卿跟在他身後，右手的舊傷在剛才那幾下拉伸里又開始隱隱作痛，他沒有出聲，只是咬著牙繼續往前跑。
身後也傳來停車的聲音，一幫人踩在碎石地面上朝他們這邊追過來。
然後槍又響了，子彈打在灌木叢的枝葉間發出聲響，張有為下意識往下蹲身，腳下一滑膝蓋磕在一塊石頭上，他悶哼了一聲，撐著地站起來繼續往前跑。
陸扶卿在他身後喊了一聲：「傷到了？」張有為頭也不回：「皮肉，沒事。」陸扶卿皺眉，拽著他帶著他往前跑，兩個人的呼吸明顯變得越來越重。
又跑了一段，枝叢變的更密了，陸扶卿忽然停下來，因為他聽到了一道腳步聲從側面逼近，像是有人抄近道追來的，大概率繞到了他們前方。
張有為也跟著停下來，張有為的呼吸很重，但聲音不高：「哥要不這樣，別一起跑了，我引開他們，然後……」
陸扶卿有點煩躁的打斷他:「你特麼偶像劇看多了吧，你告訴我怎麼引開，你當他們傻啊，巴不得讓咱倆分開跑，死的概率更大知不知道。」
陸扶卿把槍抬起來，指向前面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灌木叢里安靜了幾秒，只有風聲和兩個人起伏的呼吸聲，前面好像只有一兩個人，估計是想偷襲，沒有跟大部隊一起行動，大概率想獨自攬功 。
陸扶卿把槍口往那個方向微微偏了一下，然後砰的一聲，他聽到了倒地的聲音，陸扶卿幾乎瞬間退了半步，同時伸手按住張有為的肩膀，把他往自己這邊帶了一下，可還是有點來不及。
張有為本就怕後面人跟上開槍，提前站在陸扶卿後面擋著以防萬一，隨著砰砰兩聲槍響，雖然陸扶卿及時反應過來，拽著他往下蹲，張有為胳膊上還是被子彈擦過留下一道不輕不重的血痕。
陸扶卿迅速拉著他往前面跑，七拐八拐的不停變換方向，在跑了有一段距離後，後面那些人暫時被甩開了些，陸扶卿趕緊拉著張有為躲到一個灌木叢後。
「蹲低。」他忙說。
張有為身體已經有點往下沉了，他蹲下用手撐著地，呼吸很重，但沒有出聲。
陸扶卿迅速扯下自己外套撕開，然後把張有為胳臂拽起來，死死勒在傷口上。
張有為的身體猛地繃了一下，咬住牙沒有叫出聲，但額角爆出了一層汗，陸扶卿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片藏的止痛藥扔進張有為嘴裡，然後低頭檢查張有為腿上的傷口。
「止痛藥，忍一下，還能不能堅持。」陸扶卿快速的問。
「還好，沒事兒，快走吧，一會兒追上了。」張有為說著，正準備拉著陸扶卿起身繼續走。
就在這時，他們都聽到了一聲響，離得很近。
那聲音像是貼著風來的，短促而且尖銳，入肉的聲音壓過了後面的餘響，噗的一聲，誰都沒反應過來。
陸扶卿只覺得好像被什麼東西猛撞了一下，大概是右側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他的動作停住了，整個人像是被那一下定在了那裡，手還按在張有為的傷口上，身體微微前傾，維持著那個蹲姿不動。
陸扶卿有點不敢相信自己是不是真的被擊中了，很荒謬，就像是被石頭砸了一下，他有些遲鈍的抬頭，看向被濺了一臉血臉上滿是恐懼的張有為，抬起手有些僵硬的摸了摸自己的傷處，一手的血，隨後他就感覺到劈頭蓋臉的疼，整個後背好像都不是他的，密密麻麻的連緩一下的空隙都沒有，尖銳的痛讓陸扶卿眼前發黑。
張有為先動了，他猛地站起來，整個人往前跨了半步，對著陸扶卿身後那叢灌木開了一槍，額頭上滿是冷汗。
這也就是王大海要留陸扶卿活口，如果不是，現在陸扶卿大概率已經死了。
張有為微微俯身把陸扶卿往自己這邊拽了一下，讓他靠在自己肩上不要倒下去，陸扶卿迷迷糊糊的聽到張有為的聲音帶著哭腔，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哥，別睡，別睡啊，我們還得回家呢，千萬別睡啊。」
陸扶卿的睫毛動了動，有點不解，甚至有點好笑，扯了扯嘴角想說自己沒事，可太痛了，根本說不出口話。
他有點呆滯的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傷口，竟有點難過的嘆了口氣，他這個狀態真能活著回去嗎，想來是有點凶多吉少了。
出血量不小，濕漉漉的貼在他的皮膚上，也潤濕了張有為的衣服，陸扶卿咬著牙，顫抖著用左手撕下一截還算乾淨的布料，疊了兩折，按在傷口上，用力塞進去，然後抬起頭，勉強吐出一個字：
「走。」
他們跌跌撞撞的繼續往前跑，陸扶卿頭腦一片昏沉，只是機械的持續著奔跑的動作，後背很沉，所有地方都悶悶的痛，喘氣都在疼，可能是腎上腺素引發的作用吧，他還能動，習慣了好像也沒那麼不能忍受了。
陸扶卿在心裡默默的想電視劇里那些中了槍還活蹦亂跳的人有多假了。
沒跑多遠他就感覺自己快不行了，甚至有點左腳踩右腳，張有為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身上，咬著牙拽著他往前跑，不讓自己停下來，陸扶卿知道他們的速度在逐漸變慢。
他隱隱約約聽到了身後的腳步聲，好像又追上來了，陸扶卿憑著直覺朝後面砰砰的連開數槍。
他的臉色已經不太好了，嘴唇發白，額頭上全是汗，視線逐漸變暗了，像是有人在他眼前拉了一層灰紗，前面的一切都開始變得模糊，只有腳下那片地面還在持續地翻動著，陸扶卿無意識的舔了舔自己乾裂的嘴角。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經倒下了，昏沉之際他聽見張有為急促的喊他，陸扶卿聲音嘶啞，微弱的最後吐出幾個字:
「記得我說的話嗎，他們不會殺我，能跑就自己跑吧」
他只知道自己倒下去的時候，額頭碰到了什麼冰涼的東西，可能是泥土，也可能是碎石，他分辨不出來了，也不重要了。
手指還握著槍，但沒有力氣抬起來了，他聽到張有為在旁邊叫他，聲音很近，像是就貼在他耳邊，又像是離了很遠，他已經完全聽不清內容了。
好像自己被背起來了，他能感覺到那人劇烈的喘息，陸扶卿忍不住在心裡苦澀的笑了笑。
傻子……
哎，他想主子了，還會醒來嗎，再醒來估計就是冰冷的刑房了吧。
說真的，他怕極了，還是就這樣多昏一會兒吧，睡著了就不疼了。
希望張有為放棄他的時候能往他嘴裡多塞幾粒止痛藥。
陸扶卿默默的想著，隨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