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恭敬地拉開后座車門,一隻手擋在車門框上沿,等他彎腰坐進去之後才輕輕把門合上,動作標準。
張有為坐進去,座椅微微下陷,皮革發出一聲細微的聲響,他稍稍整理了一下剛才弄亂的衣領,安靜的靠著椅子,側過頭看向窗外。
灰藍色的鐵門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他不自覺地多看了一眼,直到徹底消失在路面的起伏後面才收回目光。
司機沒有說話,車裡放著優雅舒心的音樂,張有為指腹輕輕蹭著褲子的布料,蹙眉在這復盤,太順利了,不知道是不是幸福過後巨大的落空感。
車子停在酒店門口的時候,他沒有急著下車,透過車窗掃了一圈停車場,沒有看到那輛熟悉的車,但想來應該在能看到他卻不會被注意到的地方。
他沒有多找,推開車門,朝司機道了一聲謝就轉身進了酒店,張有為把手插進口袋裡,後知後覺的感覺自己的手心裡有一層薄薄的汗。
他快步走進酒店大堂,電梯門在他面前打開,張有為走進去按了樓層,看著那排數字一格一格地跳動,鏡面不鏽鋼壁上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輪廓,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等著電梯停。
他刷卡進門,反手把門關上,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真放鬆下來時,才感覺是自己渾身都在抖,後背被打濕了,衣服黏糊糊的貼在身上很不舒服,張有為背靠著門板呆了一會兒,感受著那層涼意透過襯衫傳到脊椎上。
半晌才脫了外套,剛把它掛好門就被敲響,他走過去,打開貓眼貓眼往外看了一眼,然後拉開門。
陸扶卿站在門口,帽檐壓得很低,口罩拉到下巴,能看到他外套領口還帶著一點室外的涼意,明顯剛從車裡下來沒有多久。
他側身進門的時候,目光習慣性地掃了一下走廊,然後順手把門帶上了,動作很快,沒有多餘的聲音。
張有為看著陸扶卿走進來,他隨手摘了口罩帽子,自然地坐到旁邊那把椅子上,姿態鬆弛,長舒口氣
張有為乾巴巴的站在旁邊,忍了忍,還是沒忍住笑意,帶著點劫後餘生似的輕快:「哈哈哈哈,陸哥我還活著誒!我就說我運氣向來不錯吧!」
不得不說張有為的大嗓門子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有點突兀,但張有為理直氣壯卻又難免有些心虛的覺得自己今天確實應該放肆的笑一會兒,陸扶卿被他弄得頓了一下,然後嘴角也跟著微微上揚,弧度很淺,沒表現出來。
他看了張有為一眼,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明顯的讚許:「今天表現不錯。」
張有為被他這麼一說,反而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有點小得意還有點不好意思:「那是陸哥教得好,陸哥你真厲害,什麼都能想到,沒你我早完蛋了。」
陸扶卿從口袋裡摸出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有立刻點,只是咬著濾嘴,過了一會兒才拿出打火機點上,他吸了一口,仰頭讓煙霧在空氣中慢慢地散開,他透過那層薄薄的煙霧看著對面站著的人,聲音帶著一點菸熏過的沙啞:
「拖幾天再回消息,不用回太快,下次你就不用跟我去了。」
張有為本來是站著的,聽到這句話愣了一下,大腦簡單處理了一下信息後得出來一個可怕的結論,自己不會又沒用了吧:
「為什麼啊哥,我還是能幫得上忙的……我……」
陸扶卿抬手打斷他,有點無奈的抬眸看他,語氣隨意:
「都是什麼跟什麼啊,萬一我出事你好過來救我。」順帶叮囑了一句,眼神裡帶著警告,「記住了,除非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你別瞎跟老張說。」
張有為站在原地,過了好幾秒才點了點頭,他沒理解錯的話……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給自己嗎?他知道陸扶卿不可能把這麼大的事兒就交給他一個人,但……但他肯定是比較重要的一個吧。
想到這裡又忍不住開心,今天的好事情實在太多了,這一定是老天對於他活了幾十年一張彩票都沒中過的補償。
於是他沒有再追問,張有為站在窗邊,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口袋裡無意識地搓動著,他猶豫了一會兒,來回抿嘴唇,不停組織語言,想說什麼卻又不太敢開口,最後還是咽回肚子裡。
陸扶卿抬眼看了他一眼,見他那副樣子,挑眉看他:
「幹嘛?過來坐,你杵在那兒看著怪難受的。」
張有為得了許可,經過這麼一段時間的相處膽子大了些,小心翼翼地挪到他對面的椅子邊上,屁股只挨了三分之一,身子微微前傾,嘴張了好幾次,才終於擠出一句話:
「哥……那個……那個……我明天能不能……在這附近……溜達溜達?」他問得很小心,陸扶卿叼著煙看他,有點疑惑:「我栓著你了?」
張有為趕緊搖頭:「不是不是,我是說……哥,哈哈,你能不能借我點錢?我想給我老婆孩子買點禮物帶回去,就……就一點就行,我我肯定還……」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怯怯的看了眼陸扶卿,觀察他的臉色。
陸扶卿沒忍住輕笑了一下,但是從兜里掏出手機,點了幾下,然後屏幕朝他比了比,抬眸看他:「轉了。」
張有為愣了一下,沒想到這麼順利,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彈出來的轉帳提示,差不多是他以前小半年的工資。
他張了張嘴,眼眶又開始泛紅,膝蓋彎了一下,眼看就要一個滑跪撲過去抱著他的大腿痛哭流涕,陸扶卿及時抬手擋在了他,帶著點嫌棄:「別。」
「這是你的賣命錢,好好做事報答我,還有別老碰我,我稍微也有那麼一點潔癖。」
他頓了一下,語氣低了些,「對了,你差不多拖個一周多,我去見面那天,我會在自己身上埋個通訊器,方便你找到我和隨時聯繫。」
「不知道為什麼,對方給的無論是條件還是理由都很充足,但……」他把煙按滅了,「我總有不好的預感,總之聰明點知道嗎。」
張有為用力點了點頭,不好意思的笑,一不小心又是眼淚汪汪含情脈脈的樣子,睜著那卡姿蘭可憐兮兮的超級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他。
嚇的陸扶卿一身雞皮疙瘩,趕緊站起來,把菸頭按進菸灰缸里,拍了拍袖口,也沒什麼要說的了,轉身往門口走,張有為也跟著站起來:「哥我送你。」
陸扶卿走到門口,沒有回頭,手往後一伸,像拎不聽話的小狗一樣,熟練的抓住他的衣領把他往後一帶,然後拉開門走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張有為被拽回去的時候踉蹌了一步,站穩之後看著那扇已經關上的門,聽著走廊里那道腳步聲漸漸遠去,低下頭又看了看手機里那個轉帳通知,半晌,又抬頭看門,然後慢慢地彎起了嘴角,然後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忍不住低聲笑了起來。
陸扶卿回到自己的酒店時已經挺晚了,刷卡進門,脫了外套掛好,他沒有立刻休息,在地毯上鋪開毛巾,坐下去開始做簡單的康復訓練。
右手的恢復進度比預期慢一些,他沒有急躁,逐漸放平了心態,做完拉伸之後又握了幾次拳,還是太疼了,慘白著臉站起來,去浴室沖了個澡。
他閉著眼睛站了一會兒,隨便那水流沖刷他的疲憊,每一步都要算好,不然就是萬劫不復,洗完澡出來的時候,頭髮還是濕的,他隨便擦了兩下,躺到床上,拿起手機撥了那個號碼,那邊幾乎是秒接的。
陸時逸的臉出現在屏幕上,像是已經等了一會兒了,看到他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然後沒有說話,直接湊近屏幕吧唧一聲朝那張帥臉猛親,恨不得隔著屏幕就把自己香香軟軟的大狗狗一口啃掉,屏幕瞬間變得黏糊糊的。
陸扶卿被貼臉萌擊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把手機拿遠了一點,過了好一會兒才又拿回來,耳朵尖微微發紅。
陸時逸看他那副警惕的樣子,忍不住翻了一個白眼,帶著點嫌棄,尾音拖著長調,故意曲解:「想什麼呢?我有那麼畜生嗎?今天讓你早點睡。」
他又湊近了一點,聲音軟下來一些,亮著眼睛問:「進度怎麼樣了?累不累。」
陸扶卿簡單說了說今天的情況,沒有講緊張的地方,只說隨便見了一面,明天就往國內發貨,簡單報了平安。
陸時逸聽完,臉上浮起一個壓不住的笑,帶著一點驕傲,眼睛彎彎的:「我就說我老公最厲害!」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眨了眨眼,音量也跟著抬高了半度:「誒阿卿你知道嗎,今天我談成了個超大的單子,我超厲害的!甚至沒讓小九插手這個項目,累死我了。」他說著伸了個懶腰,躺在手機邊抱著手機仔仔細細欣賞老公的帥臉。
陸扶卿愣了一下,小九今天確實發來了九十九加的消息,他還沒來得及看,想來大概就是說這事。
他忍不住也笑了,聲音裡帶著一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輕鬆:「主子好棒啊,可惜阿卿沒法親眼見到主子的豐功偉績,不然一定會佩服得五體投地,一定得表個傳記,立個等身像什麼的,讓我主子名垂青史,流芳百世。」
陸扶卿說得一本正經,像是認真打算寫一篇幾百萬字的表彰文章,陸時逸被他這一頓彩虹屁誇得臉蛋通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忽然嘴角邪惡的上揚:
「陸扶卿我發現你不夠累是吧?長夜漫漫無心睡眠,要不干點別的?省得浪費」
陸扶卿秒慫,乖乖地閉上嘴不再吭聲裝啞巴,陸時逸也不捨得再逗他,又聊了一會兒,聲音慢慢低下來,等到兩邊的聲音都慢慢變輕了,他把手機放在枕頭邊,屏幕對著自己沒有掛斷。
陸扶卿那邊也把手機放在枕邊,側躺著,讓屏幕里的人噩夢驚醒時第一眼就能看到自己,一個午睡,一個晚睡,誰都沒有再說話,只有手機那頭傳來的呼吸聲輕輕地響著,好像倆人之間牽了條看不見的紅線,相隔半個地球,卻彼此牽連著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