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他的阿卿剛到他身邊的時候,也是這樣跪在他面前,低垂著眸子,把脊背挺得筆直,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只覺得這個哥哥好嚴肅,好奇怪,不會笑,也不愛說話,給他糖也不吃。
他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著陸扶卿,眼睛裡有光,他開口了,聲音很輕。
「阿卿……你原來在哪裡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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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扶卿的手頓了一下,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拉住陸時逸的手腕,他牽著他往前走,東拐西拐,拐進了一條岔路,又拐進了一條更窄的通道,兩邊的燈光暗了一些,牆壁的顏色也從米白變成了淺灰,地毯薄了一層,明顯這個區域沒有上個區域檔次高。
陸時逸往兩側的籠子裡看,這裡的孩子看起來都大了很多,十六七歲的樣子,有的看起來甚至已經成年了,他們的臉上有一些前面那些孩子沒有的東西,是疲憊麻木,他們雖也是從千萬人里挑出來的尖子,但沒人要他們,成年後遲遲賣不出去就要被各種分配了。
陸時逸忍不住有些疑惑,他轉過頭看著陸扶卿的側臉。
「阿卿……你那時候連十歲都沒有,怎麼會住在這裡?」
陸扶卿頓了頓,他目光垂著,看著地上的地毯,聲音含含糊糊的。
「可能是後來搬地方了吧,畢竟這麼多年過去了。」
陸時逸也不疑他,主要他實在想像不到陸扶卿會在這個地方撒謊,他跟著他繼續往前走,走到一扇鐵門前,陸扶卿停下來了。
那是一扇和旁邊沒什麼區別的鐵門,同樣是深灰色的,鐵欄焊成的,金色銘牌上有三個數字,陸扶卿站在那裡,身體微微繃緊了一些。
陸時逸往鐵門裡看,裡面跪著一個看起來十七八歲的男生,穿著一件淺灰色的衣服,他的頭髮是黑色的,順順地垂在耳側,劉海有一點長,微微遮住了眉眼,跪姿很好看,很完美,雙手交疊在膝蓋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這麼完美的小孩怎麼會沒人要。
陸時逸垂眸看他,聲音很輕,怕嚇著他。
「抬頭。」
那個男孩緩緩抬起頭,那是一張很清秀的臉,眉眼很溫和,沒有什麼攻擊性,嘴角微微抿著,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睫毛很長,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隨著他眨眼的動作輕輕顫著。
陸時逸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實在不可置信,他轉過頭,看著陸扶卿,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在確認什麼。
「這孩子也太像你了吧……我靠,誰不知道還以為你兒子呢。」
那個男孩聽到這句話,身體微微震了一下,他低下頭,額頭觸地,重重地叩首,那一下磕得很實在,額頭撞在冰涼的地面上,發出咚的一聲。
「編號709,奴見過先生。」
他的聲音很乾淨,帶著一些還沒完全脫去的稚嫩,尾音微微上揚,聲音如果放低一點,放輕一點,再凌厲一些,很容易讓人恍惚一下,以為這就是陸扶卿。
陸扶卿不知道為什麼,眼睛有點紅,他緩步走上前,彎下腰,伸出手,輕輕捏住那個男孩的下巴,把那張臉抬起來,他的手指在微微地抖,不注意根本看不出來,他的目光落在那張臉上,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停留在,那男孩沒有躲,安靜順從地讓他看。
他看了很久,才慢慢鬆開手,直起身,聲音沙啞。
「巧合吧……這孩子長熟了,帶回家後也不用過多調教,很省心。」這句話像是在跟自己說,又像是在跟陸時逸說。
陸時逸細細地看著那個小孩,笑了笑,帶著點欣賞和惋惜,還有一點說不清的酸酸澀澀的東西,他歪了歪頭,打量他。
「要是再小一點,我肯定就帶他回去了。」
陸扶卿沒有回答,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站在那扇鐵門前,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地蜷著,他停了好一會兒,陸時逸翻看旁邊掛著的資料,然後陸扶卿忽然開口,聲音很小。
「主子……喜歡嗎?」
那三個字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很輕,沒什麼重量,他希望主子喜歡,也希望主子千萬不要喜歡。
陸時逸正翻看著資料,聽到他問,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慢慢抬起頭,盯著他看,目光不重,一字一頓的開口。
「什麼意思?什麼叫……我喜歡嗎?陸扶卿,你別給我搞什麼么蛾子,我最後警告你一遍。」
陸扶卿站直了,苦澀地笑了笑,他的聲音很輕。
「沒有,主子,我們繼續看吧。」
他伸出手,把那份資料從陸時逸手裡接過來,掛回原處,拉著陸扶卿往外走,微微側過頭,陸時逸看不到的角度朝著那個男孩說了幾個字,沒有聲音發出來。
好好照顧他……
陸時逸挽住他的胳膊,動作很自然,臉貼在他肩上蹭了蹭。
「走吧。」
他們回到十一二歲的那片區域,那些孩子還是那樣跪著,整整齊齊的,看著就累,陸時逸看了一個又一個,有的長得很好看,有的履歷很漂亮,有的評估報告上全是A。他看得很認真,可總覺得少點什麼,總之都不滿意。
陸扶卿忽然開口,「主子你先看,我接個電話。」
他拿出手機,把手機貼在耳邊聽。
陸時逸揮了揮手,心不在焉的,他又蹲下來看一個孩子,瘦瘦的,跪在那裡,膝蓋都爛了,應該是受了罰,剛挨完打,陸時逸的眼眶又紅了,他把那孩子的履歷放回去,站起來。
陸扶卿回來了,他的眸子垂著,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聲音很小很小。
「那個……主子……公司那邊說財務出了紕漏,得回去一趟。」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要不……我們明天再來看?」
陸時逸頓了頓,抬起頭,有些擔心地看著他。
「嚴不嚴重?正事要緊,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陸扶卿趕緊打斷,「那個……主子不用,回家估計也挺晚了,主子先回去睡就行,我很快的。」
陸時逸垂眸想了想,許久才抬起頭,帶著點警告的看著陸扶卿那雙紅紅的眼睛。
「一點之前必須回來,不然我親自去抓你。」
陸扶卿笑了,他忽然走上前,伸出手捧住陸時逸的臉,他的手指很涼,微微地發著抖,他把他的臉抬起來,看著他,看著他那濕漉漉還沒反應過來的眼睛,然後低下頭,深深地吻了上去。
很深很重,像是要把所有沒說出的愛意全都揉進這個吻里,他的嘴唇在抖,很急切,他的睫毛在顫,呼吸又急又亂,他深吻著他,像是要在這一刻,把以後的日子都預支了,他要無聲的告訴陸時逸,陸扶卿愛他。
陸時逸睜大了眼睛,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了,他只能感覺到他的嘴唇,溫熱的,微微發著抖,在他唇上輾轉著,他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一股老父親的欣慰湧上來。
這麼多天嚯哈哈哈哈哈,終於有成效啦!!!
陸扶卿緩緩退開,他的眼睛也紅了,像是在水裡泡過,他笑的溫柔,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釋然。
「嗯……阿卿很快就回家了。」
陸時逸的臉紅紅的,心裡高興得不行,他用力點了點頭,還有什麼不答應的
「嗯!那你快點哦,我等你回家。」
陸扶卿抬手,給那個叫小何的女人打了個電話,聲音很淡,陸時逸被他拉著手往外走,下了電梯,穿過那道沉甸甸的金屬大門,外面的陽光一下子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小何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幫他們開了門,她看著他們上了那輛黑色的商務車慢慢地開遠,消失在那些金碧輝煌的建築之間,掏出手機給陸扶卿發了條信息:
【陸總您好,我們老闆很感激您當年救我們夫人一命,這邊已經在安排後續手續了,您放心,這孩子絕對把握,這麼多年已經調教的非常懂事了,至於消息已經散給王總那邊了,祝您順利,很期待我們下次合作。】
(與下本有聯動˵>ㅿ<˵)
小何又在門口站了一會,然後轉身走了回去。
車子開到了停車場,陸扶卿和陸時逸上了自己的車,陸扶卿發動了車子,引擎輕輕地響起來,陸時逸坐在副駕駛上,翻看著手裡的資料,翻來覆去地也沒看進去幾個字,他滿腦子都是剛才那個吻,耳朵紅紅的,臉蛋紅紅的,心裡有幾隻蝴蝶還在飛,沒完沒了。
車子開了一會兒,陸扶卿忽然開口了,他的聲音很輕。
「時逸……那個小孩挺好的。」
陸時逸正在那繼續翻資料,他聽到他說,抬起頭笑了一下。
「那個像你的那個?嗯……是挺好的,但太大了呀,咱們肉肉也就剛六七歲誒。」
陸扶卿彎了彎唇角,他盯著前面的路,看著那些一盞一盞往後退的路燈,很久很久,他的喉嚨里才傳出一個輕輕的「嗯」字。
車子開到了家門口,陸扶卿把車停好熄了火,沒有下車,他轉過頭,深深的看著陸時逸,那目光很溫柔,帶著眷戀。
陸時逸一百個不願意,他不想一個人待在家裡,不想一個人面對那空蕩蕩的房子縮在被窩裡等他回來,可他想了想,自己去那也是添亂,阿卿特意趕回來,說明一定很嚴重,他還處理不了那麼難的事情,去了阿卿還要分心照顧他,他乖乖待在家裡等他回來是最好的選擇,他點了點頭,推開車門下了車,又回頭看了一眼,陸扶卿正看著他,那目光還是那麼溫柔。
他笑了,沖他揮了揮手,然後轉身,走進那扇門。
陸扶卿看著那扇門關上了,等了一會兒,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眼睛,許久,他聲音沙啞喃喃。
「時逸……對不起呀……還有就是……阿卿真的很愛您。」
陸扶卿睜開眼睛,發動了車子,駛入夜色。
他沒有去公司。
——
陸時逸縮在臥室床上,手裡拿著那本他已經看了好幾天的書,那書翻到了一半,書籤夾在中間,眼睛在那些字上掃來掃去,可一個字都沒看進去,他總覺得心裡很慌,也說不出為什麼。
上輩子那些不好的記憶,這輩子那些不好的經歷,一下子全都湧上來了,他的心跳快了起來,手心開始冒汗,後背開始發涼,他的手指微微發抖,他趕緊用力地揉了揉臉。
他鑽進被子裡,躺在陸扶卿的枕頭上,把臉埋進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枕頭上還有他的味道,是讓他安心的氣息,把他包裹住了,像一床很厚很厚的被子,把他和那些不好的東西隔開了,他深呼吸了幾下,心跳慢慢緩下來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那枕頭很軟,那味道很好聞,像阿卿陪著他。
夜已經很深很深了。
他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覺到有人把燈關了,他感覺到有一個人坐在床邊,床墊微微下陷,那個人把他輕輕摟進懷裡,那動作極其僵硬,手臂虛虛的環在他的腰上。
陸時逸頗有點不滿,他在睡夢中皺了皺眉,往那個人懷裡拱了拱,他伸出手,習慣性地摸到他的右手,拉過來放在自己的手心裡開始按摩,他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按著,從他那隻手的虎口開始,一點點往下。
他的聲音軟軟糯糯含含糊糊的。
「阿卿……辛苦了……累不累……」
他按著按著,手指忽然停住了,身體僵了僵,手指在那隻手的手腕上仔細地摸著,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後背汗毛乍起。
等會兒。
疤呢?阿卿的疤呢?
那道疤他摸過無數次,他閉著眼睛都能描摹出它的形狀。
可這個人手腕上什麼都沒有,光滑的,柔軟的,帶著年輕人特有的那種彈性和溫度,像一塊還沒有被刻上任何字跡嶄新乾淨的畫布。
陸時逸一腳把他踹了下去,重到他自己都被那股反作用力推得往後退了一截,他聽到一聲悶哼,他跌跌撞撞地去夠床頭柜上的燈,手指在開關上滑了兩下。
燈光一下子湧出來,刺得他眯了眯眼,等他看清了眼前的一切,瞳孔猛烈地收縮了。
地上跪著一個人。
不是陸扶卿。
是一個少年,他那張臉,和陸扶卿年少時有八九分像,可他的眼神不是,陸扶卿的眼睛是那種經歷了太多藏了太多,已經把所有的波瀾都壓到了最深處,只有在最不設防的時候才會微微泛起漣漪的眼睛。
而這個少年的眼睛,是亮的,是乾淨的,是沒有被那些東西浸染過的,像一汪清泉,一眼就能看到底,他的嘴唇在微微地抖著,手指也蜷著不知道該放在哪裡,他掙扎著跪在那裡,已經嚇壞了。
陸時逸大口喘息,不說話,只是死死盯著他那張臉,他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那個少年被看得低下了頭,肩膀開始不可控制地抖著。
許久,他開口了,聲音很輕,卻隱隱透著絕望。
「他讓你來的?」
那個少年跪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他,他的聲音在抖,他想把每一個字都咬清楚,可那牙齒在打架,怎麼都咬不攏,陸先生說過……不……不可以這樣的,不能這麼卑微 要自然一點,可……可他控制不住害怕。
「編……編號709……見過先生……」
陸時逸的身體向前傾了一下,像是要站起來,又像是要倒下去,他伸手握住了床沿,手指攥著那木質邊框,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
「陸扶卿呢。」
他的聲音已經平穩下來了,是那種在風暴的中心被所有的恐懼和憤怒壓到了最深處,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表達了的感覺。
那個少年不敢抬頭,他的身體在劇烈地發抖,他的聲音很小。
「他……他讓我跟您說……對不起……」
陸時逸笑了,沒有說話,靠回床頭,把被子拉到胸口,閉上了眼睛,許久,他無力的睜開眼,安靜的看著天花板。
「他讓你來幹什麼呢。」
那個少年從懷裡拿出自己的奴契,額頭重重叩在地上,雙手捧著,聲音很小。
「陸先生安排奴來伺候您。」
空氣像是被什麼東西凍住了,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上,落在那少年的肩膀上,撒在他那張年輕乾淨,和陸扶卿幾乎一模一樣的臉上。
陸時逸的聲音還是那麼輕,那麼平靜。
「滾出去。」
那個少年跪在地上沒有動,根本不敢動,渾身冷汗涔涔。
「滾出去。」
陸時逸又說了一遍,他的聲音大了一點,那個少年終於動了。他一點點跪膝著往外挪,腿在發抖,膝蓋在打顫,門關上了,「咔」的一聲,很輕。
陸時逸坐在床上,坐在那盞亮著的燈下面,他的眼睛紅紅的,可他沒有哭,只是空空的地望著虛空,不知在看什麼,他伸手拿過床頭陸扶卿的那個枕頭,輕柔的抱在懷裡,抱得很緊很緊。
很好笑,自己老公把自己送給別人了。
阿卿又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