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人間煉獄

2026-09-07 21:45:17 作者: 楠楓不愛哭
  「趕緊吃 別愣神。」陸時逸有點生氣的說,又給他盛了滿滿一大碗粥。

  陸扶卿低頭看著,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著,沒有嘗出什麼味道,只是機械地嚼著,他吃了小半碗,實在是咽不下去了,喉嚨里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

  陸時逸看他不舒服,沒有再逼他,輕輕接過碗幾口糊弄完,然後站起來把碗收了,又把桌子擦了,把圍裙從陸扶卿身上解下來,掛回原來的地方,然後拉著他上樓,從裡面拽出一件淺灰色的薄外套扔給他,自己套了一件白色的,又翻出一條差不多的深色褲子,兩個人穿著站在一起,像是套情侶裝。

  陸扶卿看著他對著鏡子左照右照的樣子,嘴角又彎了一下,深深的看著他的主子,他不知道這種生活還能持續多久,但想來,不會太久了……

  ——

  車子開出地庫的時候,陽光被樓房的影子切斷了,明暗交替,陸扶卿握著方向盤,手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那繃帶下面的傷疤在隱隱地發脹,他始終緊抿著唇,嘴角往下撇著,身上忍不住地微微發著抖,車窗開著一條縫,外面的風吹進來,明明是暖的,裹著花的甜味,可吹在他身上,冷的刺骨。

  好在陸時逸沒發現,他坐在副駕駛上側著身子,一隻手撐著頭,看著窗外那些飛速後退的樹,眼睛亮亮的,帶著點好奇和期待。

  「誒阿卿,我還沒去過奴市呢。」他忽然轉過頭,看著陸扶卿,眼睛亮得像是裡面有兩顆小星星在閃,「小孩子應該很多吧?」

  陸扶卿的身子頓了一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沉默了很久,陸時逸以為他沒聽到,準備再問一遍。

  「嗯……十幾歲的偏多一點。」陸扶卿聲音有點沙啞。

  「太小了訓練周期太長,大戶人家等不及,太大了的話,性子什麼的基本已經定型了,不好調教,十一二歲的孩子不大不小,剛好。」

  很多年前,他也是躺在某個昏暗沒有窗戶的房間裡,等著被人挑走的那一個,他不知道那天來挑他的人是誰,也不知道那個人長什麼樣子,會不會對他好一點,只知道要跪的好看些,乖一點,後來知道,那天來的人,是陸時逸的父親。

  陸時逸點了點頭,眼睛亮亮的,心裡默默地考慮要選多大的,八九十歲的有點太小了,什麼都不懂,帶回來還要從頭教,太麻煩了,估計小姑會打死他的,十五六歲又太大了,怕是已經有了自己的一套不好管,他想了想,十一二歲差不多,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塑性也強,他在心裡盤算著,手指在膝蓋上輕輕地敲著。


  奴市離市區很遠,車子開了一個多小時,從高樓林立的市中心,開到了郊區,路兩邊不再有店鋪和住宅,取而代之的是一望無際的農田和偶爾出現的一片片樹林。

  A市的奴市是全國最大的,據說也是歷史最悠久的,從很多年前就有了,一代一代地傳下來,傳到現在,已經成了一座自成體系外人無法想像的城中之城,這裡不僅可以選家奴,還可以做別的交易,那些在明面上不能說的不能碰的,一旦被發現就會被抓進去蹲到頭髮白了才能出來的東西,在這裡都可以,只要你有錢你有權,能找到門路,這裡就是你的天堂。

  到了地方,陸扶卿停下車,拔了鑰匙,推開車門,他繞到副駕駛那邊,拉開車門。

  陸時逸握著他的手下了車,然後整個人就呆住了。

  眼前的景象比他能想像的任何畫面都要震撼,這不是一個市場,這是一座城,高聳的拱門,雕花的立柱,通體用米白色的大理石砌成,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古代帝王的宮門,門楣上刻著幾個巨大的字,筆鋒凌厲,鐵畫銀鉤,門口站著兩排穿著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員,個個身姿筆挺,面容冷峻,腰間別著對講機和電擊棍,手裡抱著槍,往裡望去,是一條寬闊的大道,兩邊是鱗次櫛比的建築,高聳入雲,精巧別致,風格各異,卻無一不是奢華至極,像是把世界上所有最貴的材料都堆砌在了這裡,在陽光下閃著光,晃得人眼花。

  這裡實在是太大了,有好多個區域,每個區域都有明確的標識,什麼拍賣交易賭博**巴拉巴拉應有盡有,陸時逸粗略地估計了一下,光是把這些區域走馬觀花地看一遍,沒個一兩個星期別想走完。

  陸扶卿始終緊繃著,陸時逸感受到了,輕輕地拉了拉他的袖子,踮起腳尖仰起頭,在他嘴角上輕輕落下一個吻。

  「阿卿害怕這裡嗎?不舒服的話我們回家吧,給肉肉選家奴的事先放一放。」

  陸扶卿的瞳孔微微動了一下,他幾乎是本能地伸出手拉住了陸時逸的手腕,聲音有點急促。

  「沒……沒事的。」他頓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我是說……來都來了……」

  陸時逸總感覺他要給自己憋個大的,說不上來為什麼,他眯起眼睛盯著他看了很久,陸扶卿被他看得腿都要軟了,膝蓋在發抖,後背直冒冷汗,就在他覺得自己快要扛不住,膝蓋一彎就要跪下去的時候,陸時逸收回了目光,伸出手拉住他,手指穿過他的指縫,十指相扣牽著他往裡走。


  陸扶卿很熟悉這裡,這是他的噩夢,他怎麼可能不熟悉,在他還沒有被賦予陸扶卿這個名字的時候,還只是一個被關在籠子裡不知道自己會被賣到哪裡會被用來做什麼的編號時,他就已經爛在這片土地十幾年,他不記得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也不知道那些日子是長還是短,只覺得那裡的每一天都是一樣的黑,一樣的冷,一樣的疼,他記不清那些走廊的走向,可他記得它們的底色,被無數人的血和淚浸泡了無數年,已經滲進了每一塊磚每一道縫,怎麼都洗不掉的暗紅。

  他帶著陸時逸走進去,穿過那道巨大的拱門,踩上那條寬闊用大理石鋪成的大道,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那些建築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是囚籠的鐵欄。

  陸時逸看著四處奢華的建築,忍不住咂嘴,那些建築是真的漂亮,歐式的中式的還是現代的古典的,每一棟都像是從建築雜誌上剪下來的樣板,美輪美奐,不顯突兀,金色的穹頂在陽光下閃著光,白色的羅馬柱一根一根地排列著,像是豎琴的琴弦,水晶的幕牆反射著藍天白雲,把周圍的景物都映在裡面,扭曲變形,像是一個被揉皺了怎麼都展不平的世界,他看了一圈,忍不住感慨。

  「……要不是這裡面的東西實在不堪還要驗資,說不定已經成了世界最大的打卡聖地了,這屆掌勢人是誰來著。」【寶子們這部分與下本有聯動哦】

  一個穿著職業套裝的女人從一棟建築里走出來,腳步不急不慢,很優雅,她穿著一件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內搭白色的真絲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金色胸針,是一把鎖的形狀,不知道是裝飾還是標誌,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沒有一根碎發落下來,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含著笑意卻看不到底的眼睛。

  她走到他們面前,微微欠了欠身,角度很標準,不深不淺,不卑不亢,手交疊在身前,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著透明的甲油。

  她開口了,聲音溫潤,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晰,很舒服,讓人聽著就覺得這個人很專業可靠。

  「看您今早發來的信息應該是陸先生吧,您好,我是小何,是您這次的接待生,請問您有什麼需求,無論是選人、看場還是其他方面的安排,我都可以為您協調,我們這裡的家奴按等級劃分,每一等級都有詳細的履歷和評估報告,您可以根據自己的偏好進行篩選,如果您有更具體的需求,比如性別年齡籍貫出身特長相貌特徵,甚至血型,我們都可以在系統里為您匹配最合適的人選,除了選人之外,我們這裡還有其他一些服務項目,如果您感興趣的話,我也可以為您介紹一下。」

  她的聲音從頭到尾都保持著同樣的節奏,笑容恰到好處,不遠不近,不會讓人覺得熱情過頭,也不會讓人覺得冷淡疏離,她的眼睛看著陸時逸,目光很專注,可餘光已經在那短短几秒內,把他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穿著手錶,在看到他們牽著的手時,目光頓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移開了。

  陸時逸摟著陸扶卿的胳膊,靠在他身上,語氣很隨意。

  「噢,挑個家奴,要最高等級的,十一二左右吧。」

  小何笑了笑,聲音依舊恭敬,多了一點親昵,很明顯,銷售人員在判斷出客戶的購買力之後自然而然地調整自己的服務態度。

  「好的先生,請問您是親自去訓練區域挑,還是我把能入眼的帶過來給您看?訓練區的話,您可以直觀地看到他們的體態等,怎麼說呢,通俗一點就是眼緣,說不定一眼看中的最合心意,您懂的,不過訓練區環境也比較糟糕,如果我把人帶過來,會安靜一些,這邊會安排茶水點心等,您可以慢仔細地看他們的履歷和評估報告,覺得合適的再讓人過來當面聊。」

  「直接帶過來吧。」

  陸扶卿忽然開口了,聲音不大,打斷了小何的話,眸子始終垂著,他不敢看陸時逸的眼睛。

  陸時逸看了看他,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地動了一下,他知道他在擔心什麼,阿卿怕他看到那些孩子想到他,所以不想讓他難過,可他更不想讓他一個人難過,輕輕捏了捏他的手,聲音很輕,像是在哄小孩。

  「阿卿……我不怕的,我想看看你小時候過的是什麼樣。」

  陸扶卿的睫毛顫了顫,嘴張了張還想說什麼,但被陸時逸灼灼的視線燙的咽回去了。

  陸時逸收回目光,轉向小何,聲音恢復了剛才的隨意。

  「就這麼定了。」

  小何眼裡閃過一絲複雜,她在這裡工作了這麼多年,見過形形色色的客戶,有一個人來的,有帶保鏢來的,有帶情人來的,也有帶家裡的長輩來掌眼的,可倒沒見過幾個這樣的,主僕戀……有意思,不過只是一瞬,那絲複雜就從她眼底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她輕輕地笑了,伸出手按了一下耳麥,聲音壓得很低,說了幾句什麼,被她的手掌蓋住了,陸時逸什麼都沒聽到。

  不到五分鐘,一輛黑色的商務車無聲無息地停在了不遠處,車身很長,車窗是深色的看不到裡面,車身在陽光下泛著低調的啞光,沒有Logo和標識,司機下了車,穿著一身深色的制服,戴著白手套,恭恭敬敬地拉開了車門,一手護著車門上沿,微微欠身。

  兩個人上了車,車裡很寬敞,座椅是深色的真皮,柔軟得像是陷進了雲里,空調的溫度剛剛好,不冷不熱,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不知道是什麼花的香味,很好聞,車子發動了,幾乎沒有聲音,陸時逸靠在后座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建築,五味雜陳。

  開了幾分鐘,車子停到了一片比較偏遠的建築群前,外面的建築依舊是奢華無比,小何緊跟在後面,快步上前,為他們推開了那扇沉甸甸的金屬質地的大門。

  陸扶卿渾身僵硬,後頸冒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喉結上下滾了滾,他任由陸時逸牽著他帶著他走。

  剛一進門,就是一股巨大的鐵鏽味和血腥氣,那味道濃烈的讓人直泛噁心,陸時逸忍不住皺了皺眉,屏住呼吸,等那股衝擊感過去之後,才又慢慢地吸了一口氣,還是腥的。

  等真正走進去,他的眼睛忍不住瞪大了。

  這是一個四方形形中間完全鏤空的建築,四周是密密麻麻一層疊著一層的牢房,那些牢房沒有門,或者說門就是鐵欄,焊死了的,連一隻貓都鑽不過去,鐵欄後面,是一個人或者兩個人,他們整齊的跪在自己的牢房門口,面朝著外面,整整齊齊,年紀有大有小,有看起來才幾歲的,也有看起來已經成年了的,有男孩,也有女孩,還有一些分不清是男是女的,他們皆是渾身是血,破爛不堪,有些身上穿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破布,有的連破布都沒有,就那麼**著,跪在那裡,低著頭,一動不動。

  這座建築的穹頂很高,高到仰望的時候會覺得那些牢房在不斷地往上延伸,可以通到天堂上。

  陸時逸根本不敢往四處看,他的目光掃過去,總能碰到一些他不該看的東西,晚上百分之百會做噩夢,他只能盯著前面的路,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很劇烈,咚咚咚的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阿……阿卿……你以前也是這樣的嗎?」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問這種廢話。

  陸扶卿已經好很多了,聲音平靜沙啞。

  「沒有,阿卿是最高的那一層,因為買家都是大戶人家,所以環境什麼的都要好很多。」

  至於好很多好在哪裡,大概就是不用赤裸著跪在鐵欄後面,至少可以有件衣服穿,不用和其他人擠在一起,可以有一個自己的小隔間,晚上可以短暫的擁有一小會兒的自己的空間,也不用被打得那麼狠,那些訓練師下手還是有分寸的,除非大錯,是不會在他們身上留下永久性疤痕,買家一般不會喜歡有瑕疵的東西,吃的也會好很多,是營養餐,這很奢侈了。

  陸時逸的眼睛莫名有點紅,外面是金碧輝煌的宮殿,裡面是人間煉獄,他不敢想如果那天他的父親沒有選中他,如果手指在那個屏幕上的某個編號上多停留了一秒,如果那天天氣不好沒有去,如果……那他的阿卿會去哪裡?會被誰買走?會過著什麼樣的日子?他根本不敢想。

  小何帶著他們穿過那道巨大的門,走向電梯,電梯是金色的,鏡面不鏽鋼映出三個人的身影,模糊的,扭曲的,她按了最上面的那個按扭,頭頂那盞水晶燈在輕輕地晃著,光斑在四面牆上滑來滑去。

  到了頂層,電梯門打開,眼前開闊了很多。

  這裡和下面完全是兩個世界,雖然沒有窗戶,空氣里卻有一股淡淡的檀香味,蓋住了那些血腥和鐵鏽,地上鋪著深色的地毯,踩上去軟軟的,沒有聲音,兩邊的牆壁是米白色的,那些鐵門還在,一道一道的,排列得整整齊齊,不過是可以封閉的那種,夜裡可以關上,門上沒有編號,只有一個個小小的金色銘牌,是代號。

  那些孩子跪在鐵門裡面,面朝著陸時逸的方向,身上穿著統一的淺色衣服,棉麻的,看起來柔軟透氣,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有的扎著馬尾,有的披著,有的在腦後挽了一個小小的髻,他們皆是低垂著眸子,不與人對視,睫毛很長,在臉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陰影,長得各個都很標誌,跪姿十分好看,脊背挺直,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呼吸很輕很淺。

  小何走在前面,為他們引路,聲音溫潤,不急不慢。

  「好啦,從這裡開始,裡面都是符合您年紀要求的,先生您隨意看,有覺得合適的,隨時叫我,他們的履歷和評估報告我都帶著,您要是對哪個感興趣,我可以馬上調出來給您看。」

  陸時逸挽著陸扶卿的胳膊,一點點往裡走,他的腳步很慢,根本不敢細看某一個小孩,不想讓他們抱有太大的期待,他們已經夠可憐了,他的目光從一張臉上移到另一張臉上,都很年輕,都很乾淨,都很乖,讓人心疼,他們會在他看過來的時候把頭垂得更低一點,脊背挺得更直一點,用他們的方式努力討好他,期待著這個可能會買下他們,帶他們離開這裡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他的阿卿為什麼會是個小木頭。

  從小在這裡長大,學的都是怎麼被人喜歡,怎麼被人挑選,怎麼成為一個合格的不會讓主人失望的家奴,從來沒有人教他愛,他怎麼會呢,他連愛這個字,都是在很久很久以後,過了兩輩子才慢慢學會的。

  他眼睛紅紅的,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他的阿卿不會愛人,那他就耐心一點好了,為什麼要逼他呢,他等了那麼久,從上一世等到這一世,他不差這點耐心,他可以等,敢看著他的眼睛說我愛你,或者在他說我們在一起的時候開心的摟著他轉圈圈,而不是把臉別過去假裝沒聽到。

  他收回目光,把那些酸澀壓下去,彎起嘴角,把陸扶卿的胳膊挽得更緊了一點,臉貼在他肩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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