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說術後七十二小時是危險期,陸時逸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膝蓋頂著床沿,胸口貼著床單,一低頭就能把臉埋進那隻冰涼的手心裡。
陸扶卿的手被他握著,手背上扎著針,膠布貼得整整齊齊,透明的管子彎彎曲曲的,連著頭頂上的吊瓶,藥水一滴一滴地往下落,很慢,很慢,和阿卿的心跳一樣慢,他用拇指輕輕揉著他的手背,皮膚因為扎了針而微微泛青
他聲音很輕,很柔,絮絮叨叨的說著往事
「阿卿……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第一次來我家,我那時候才這麼高吧」他比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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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穿著一件黑色的衣服,板著臉,跟個小老頭似的,我那時候想,這個人肯定很討厭」
他的嘴角彎了彎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阿卿其實是愛笑的,只是很會藏。」
他的聲音忍不住發抖,卻依舊故作放鬆
「我那時候不懂,什麼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愛跟我玩,我還以為你不喜歡我呢。」
他頓了頓,吸了吸鼻子,他努力的假裝很輕鬆的樣子,可眼淚還是不爭氣的掉下來,他又很用力的擦掉
他講了很多,講他們小時候,講那些他以為他不知道的事,從天南講到海北,又從這輩子講到上輩子
「阿燃……你說我上輩子像不像那個電視劇里的瞎子女主角」聲音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玻璃,「我什麼都信,什麼都聽,什麼都看不明白,周明遠說什麼我就信什麼,我把自己害了,把陸家害了,也把你也害了……」
他的眼淚啪嗒啪嗒的掉,輕輕把額頭貼在陸扶卿的手上蹭
「阿卿……你說世界上為什麼總會有一種人對另一個無私奉獻的好呢,」
他說不下去了,於是趴在床邊,把臉埋在他的手心裡,悶悶地哭著,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很輕,怕吵到他的阿卿休息
他哭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開始疼了,有點睜不開,他沒有怎麼在意,只是繼續哭,講著故事,這樣他就沒有那麼難過了,他繼續把那些藏在心裡的話一句一句地說出來,他怕現在不說,以後就沒機會了,萬一那些話跟著他一起爛到肚子裡,爛在某個誰也不知道的小墳包里怎麼辦。
這是第二十四個小時,他的阿卿好棒,乖乖的睡著,沒有任何醫生口中可怕的情況發生,於是他發了個朋友圈,僅自己可見,沒有圖片,只有一句:
他和阿卿異地戀倒數第四十八小時。
——
沈瑜是第二天中午來送飯的。
他推開病房的門,看到陸時逸還坐在那張椅子上,輕輕握著那隻手,他的眼睛腫得厲害,臉上……有紅色的東西
沈瑜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他手裡的保溫盒差點掉在地上,趕緊放下,撲過去,蹲在陸時逸面前,捧著他的臉,左看右看,手指在發抖,聲音也在發抖。
「你……你眼睛怎麼了?你臉上怎麼有血?時逸你眼睛出血了!」
陸時逸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手指觸到眼角下面那道乾涸的紅痕,他低頭安靜的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幾秒,然後抬起頭,看著沈瑜,嘴角安撫性的彎了一下
「沒事,」聲音嘶啞,「可能是哭多了吧……」
沈瑜看著他那個樣子,眼淚一下子就湧出來了,拽著陸時逸的手腕往外走,走得很快,直奔眼科門診。
醫生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戴著老花鏡,仔細檢查了一下,才摘下眼鏡,平穩的說
「沒大問題,就是哭多了,眼壓有點高,毛細血管破裂,休息休息就行了,少哭,少熬夜,少盯著看東西,年輕人得注意身體啊。」
沈瑜站在旁邊,聽著醫生的話,終於鬆了一口氣,他看著陸時逸那張蒼白沒有血色的臉,扶著他往回走。
陸時逸不覺得有什麼,眼睛沒多疼,他吃不下飯,沈瑜送來的那些東西,他看了就覺得噁心,胃裡翻湧著,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攪,可他怕阿卿知道了會擔心,怕沈瑜看見了會更擔心,於是當著沈瑜的面,把那些飯一口一口地吃下去,抖得厲害卻強壓著沒吐
等沈瑜走了,門剛關上,他才急匆匆的站起來,走到衛生間裡,趴在馬桶上,把那些東西一點不剩全吐了出來。
吐了很久,胃裡空了,只剩下酸水,渾身虛脫的站不住,才慢慢站起來,用冷水洗了臉,漱了口,又回到病床邊,坐在那張硬邦邦的椅子上。
他難受極了。
哪裡都疼,下意識叫了兩聲阿卿,可沒人理他,只能把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縮在椅子上,膝蓋抵著胸口,手臂抱著腿,他覺得自己好孤單,好像全世界只剩他一個人了
莫名的恐慌感淹沒了他,於是他慢慢地往陸扶卿那邊靠了靠,額頭抵在他的手臂上,很涼,但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把臉輕輕埋在他的手臂里,眼淚又流下來了,沒有聲音,一滴一滴的,落在那隻冰涼的手臂上
他好想他醒過來,睜開眼看看他,好想他開口,叫他一聲主子,或者伸出手,摸摸他的頭,抱抱他哄哄他
可阿卿生氣了,不理他了
陸時逸虛虛的蜷縮在他懷裡,哭著哭著不知不覺也閉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只知道夢裡他的阿卿還好好的,摟著他,手裡拿著筆記本電腦,教他學習公司的事務,夢是沉溺的海,溫暖愜意,很容易讓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陸時逸貪戀這片刻的溫暖,迷迷糊糊好像過去了很久很久
——
他是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吵醒的,他猛地睜開眼,看到護士醫生衝進來,那些穿著白大褂的人圍在病床邊,把他拉出去,擋住了他的視線,他什麼都看不見了,只能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心電監護的警報聲,急促刺耳,醫生在喊什麼,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他迷迷糊糊的聽不清楚
他想走過去,想看看阿卿怎麼了,可腿不聽他的話,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裡,看著那些白大褂在他面前晃來晃去
他沒有哭。
站在那裡,看著那些人忙忙碌碌,看著那條綠色的線在屏幕上起起伏伏,他忽然覺得,沒有那麼難過了,心裡空空的
他想,如果阿卿走了,他就跟著走,他們不會分開的,前世他沒有追上,這輩子,說什麼他都不會再讓他一個人走了,他才許過願望要早點追上阿卿的,他會握著那隻手,知道倆人慢慢爛掉變成灰了,誰也不分彼此
他不會讓他一個人走的。
沈瑜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他旁邊,哭得渾身發抖,鼻涕眼淚流了滿臉,他也不擦,只是看著那些醫生護士,看著那個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人,心裡一遍一遍地祈禱沒事,不要再嚇他們了。
沈恪站在門口閉著眼睛,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但如果這時他睜開眼睛,就能看見沈恪眼裡有淚
不知道過了多久。
那些警報聲停了,醫生直起身,護士擦了擦額頭的汗,那條綠色的線在屏幕有規律的走著,很穩,很慢,但對於陸時逸來說,這是天底下最大獎額的彩票
陸時逸站在那裡,看著醫生轉過身,朝他走過來,他看著醫生的嘴一張一合,聽著那些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是隔著一層什麼東西。
「在觀察幾個小時吧,基本上沒有生命危險了。」
他聽清了,每個字都聽清了,一個字一個字地落在他心上。
他好像還是沒有哭,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只是呆呆的站在那裡,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很刺耳,一直在笑,很難聽,那個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近到像是在他耳邊,他愣了一下,然後才反應過來
那是他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衝過去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推開了那些護士,他只知道有人抓住了他,按著他給他打針,涼涼的,有點疼,他低頭看著那針,透明的液體被推進他的血管里,手慢慢不再抖了,這個世界慢慢變得模糊安靜了
他的身體軟下去,眼睛閉上去,意識沉下去,他倒下去的時候,有人接住了他,把他放在了那個人身邊
然後他就什麼都不知道了,只感覺有一股淡淡味道,和阿卿身上的味道很像。
他睡了很久很久,他的身邊好像有一個人,溫熱的,暖暖的,靠在他身邊,手臂環著他的腰,下巴抵著他的發頂,呼吸很輕,很慢,一下一下的。
他沒有做噩夢,不知道是不是鎮定劑的緣故,那些血淋淋讓他不敢閉眼的畫面,一個都沒有出現,他只是睡,縮在那個溫暖的懷抱里,像一隻蜷在窩裡的小貓,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怕,只是睡。
好舒服……
好溫暖。
是他的阿卿……
——
第二天,陸時逸醒了。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到的是白色的天花板,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透進來,落在地板上,鋪開一小片金色的光,暖暖的,亮亮的,他眨了眨眼,感覺到身邊有一個人,靠著他的,呼吸很輕很慢。
他沒有動,只是躺在那裡,感受著那個人的溫度,聽著那個人的呼吸,他忍不住笑出來,眼睛又紅了,趕緊擦掉
今天是個好日子,醫生說阿卿可能會醒,所以他要把自己打扮的好看點,自己現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嚇到阿卿怎麼辦……
腳剛踩上拖鞋,忽然頓住
他低頭看著自己,總感覺有哪裡不對,於是掀開被子,回頭看看旁邊,陸扶卿還躺在病床上,手上還扎著針,臉上戴著呼吸罩,睫毛垂著,呼吸很淺,和前幾天一樣
陸時逸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等等。
被子是誰給他蓋的?
昨天昏過去之前很匆忙,他不覺得有人能想起來給他蓋個被子
他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那些堵了許久的東西,一下子全都沖了出來,他整個人都在發抖 他撲過去,撲到陸扶卿的床邊,試探的握住那隻手
哇的一聲哭出來,就像一個迷了路的小朋友,一路的故作堅強在看到自己家長後全部分崩離析,像是要把這些天所有的害帕絕望全都哭出來。
陸扶卿的睫毛顫了一下。
他不敢裝睡了,慢慢睜開眼,他側了側臉,看著陸時逸那張滿是淚的臉,他的嘴張了張,呼吸罩裏白白的霧氣一下一下地出現,又一下一下地消失,許久許久才艱難的發出一點氣音
「主子……屬下沒事兒的……」
陸時逸聽到那個聲音,哭得更凶了,他趴在他身上,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哭得渾身發抖,上氣不接下氣,手抓著他的衣服,指節泛白
他哭了很久,聲音啞的厲害,一下一下一下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的,他慢慢抬起頭,眼淚汪汪的看著陸扶卿
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想要小心翼翼地鑽進他懷裡,動作很慢,很輕,像是一隻試探著的小狗狗
陸扶卿的身體,下意識地輕輕往後挪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可陸時逸感覺到了。
他愣住了,身體僵在那裡,保持著那個要靠近的姿勢,一動不動,手還伸著,他看著陸扶卿那雙閃躲的眼睛,有點彆扭不自在的樣子。
手慢慢縮回去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沒說出來,喉嚨里堵著什麼東西,弄得他喘不上氣
他不知道怎麼了,說不清,只是覺得,眼前的這個人好像變了。
單純是直覺告訴他不對勁。
陸時逸的聲音微微發抖,控制不住的害怕
「阿……阿卿……」聲音抖得厲害,哽了好久才吐出幾個字
「你是不是……想起來什麼了……」
陸扶卿的眼睛閃躲了一下
病房裡忽然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