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遠是被冷水硬澆醒的。
透心的那種冷,像是從南極剛打上來的,劈頭蓋臉地澆下來,把他整個人都淹沒了,他猛地睜開眼,大口喘著氣,渾身劇烈地發抖,牙齒咬得咯咯響
他好像躺在浴缸里,冷……太冷了。
涼意從皮膚滲進去,鑽進血管,鑽進骨髓,把整個人都凍住了,那些傷口被冷水一激,疼得他渾身抽搐,像是有無數根針同時在扎,又像是有人拿鹽在傷口上搓,他蜷縮起來,本能地想抱住自己,可手抬不起來,一點力氣都沒有,只能那麼蜷著,像一隻被遺棄的野狗,在冷水裡瑟瑟發抖。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睜開眼。
眼前是一張做夢都嫌噁心的臉。
陸扶卿的臉。
那人站在浴缸邊上,他歪著頭,舉著浴頭,看著浴缸里的人,臉上全是不加掩飾的嫌棄,像是在看什麼髒東西,眉頭皺著,嘴角撇著,整張臉都寫著「晦氣」兩個大字。
周明遠看著他,嘴唇動了動。
他想說話,可冷得說不出來,嘴唇在抖,牙齒在打顫,喉嚨里只能發出一些破碎的氣音。
「你……干……什麼……有病吧」他抖著嗓音問,那幾個字斷斷續續的,被凍得碎成了渣,好不容易才拼在一起。
陸扶卿白了他一眼,他沒說話,只是轉過身,從旁邊的架子上又拿起兩個東西。
泡澡球。
圓圓的那種,五顏六色的,香噴噴的,放在水裡會融化,會讓水變得香香的滑滑的。
他拿起那兩個泡澡球,往浴缸里一扔。
「噗通」一聲,水花濺起來,濺了周明遠一臉。
顏色散開,紅的黃的,亂七八糟地混在一起,陸扶卿跟做黑暗料理似的,亂七八糟清庫存,看不好看的或者要過期的全扔浴缸里,在水裡慢慢洇開,把那缸冷水染成了奇怪的灰色。
周明遠愣愣地看著那些顏色在水裡散開,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
陸扶卿拍了拍手,轉過身,特別不耐煩地開口了。
「還能幹什麼?」聲音又大又沖,在這小小的浴室里炸開,「你還賴我家了?想賴一輩子啊?你當這兒是養老院還是療養所?」
周明遠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趕緊給你找個地方,滾遠遠的,別讓我再看見你,看見你就煩,晦氣,不過你放心,好歹在我家住這麼久,就算你走了我也給您老人家安排的滿滿當當的,你獄友都是肌肉猛1,你估計能喜歡,到時候好好享受噢,祝你長命百歲」
周明遠愣了愣。
那些傷口被冷水激過之後,又開始疼了,直哆嗦,鑽到骨頭裡,他整個人都在發顫。
他努力想坐直一點,可動不了,他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讓自己稍微抬起一點頭
「什麼意思?」聲音沙啞。
陸扶卿看著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二百五
「送你進去唄,後天開庭,給你洗洗,我怕你熏著別人。」
周明遠愣住了。
他垂下眸,然後苦澀的笑了笑。
「那天……」他開口,聲音沙啞但很平靜,不像是一個快要進監獄的人,「阿夜會來當證人嗎?」
陸扶卿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這種事沒什麼好瞞的。
周明遠沒有再說話。
只是垂下眸子,看著那些五顏六色的水,自己泡在水裡的身體,和那些還在滲血醜陋無比的傷口,他的眼睛裡有光在閃,很淺,很淡,一閃就沒了。
陸扶卿看著他那個樣子,沒說話,只是又看他不順眼的白了他一眼,然後轉身走了。
門在身後關上,「砰」的一聲,在這小小的浴室里迴蕩。
留下周明遠一個人,泡在那些五顏六色的水裡,渾身發抖。
他不知道自己泡了多久。
只知道水越來越冷,越來越涼,冷到後來,他已經感覺不到了,只是靠著浴缸,看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
兩天後,開庭。
天氣很好。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板上,鋪開一大片暖洋洋的金色,像是要把所有陰暗的角落都照亮,可那陽光照不到周明遠身上,他被兩個人拖著,一步一步往法庭里走。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
白襯衫,黑褲子,都是新的,整整齊齊的,襯衫的領子硬挺挺的,貼著脖子,有點癢,褲子熨得筆直,他的頭髮也被打理過了,梳得一絲不苟,露出光潔的額頭,如果忽略臉上能嚇哭小孩子的字,和那些從領口袖口隱約露出來的細微傷口,他倒有了幾分曾經周家家主的味道。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的人,把別人當狗一樣對待的人。
可現在,被兩個人拖著,一步一步往前走,他的腿瘸了,走不了路,每拖一步,那些傷口就疼一下,腿就像被什麼東西扯著,骨頭摩擦的聲音咯吱咯吱的,可他沒有出聲,只是咬著牙忍著。
他被粗暴的按在一張椅子上,手腳被鎖上。
鐵圈扣在手腕上,冰涼冰涼的,貼著皮膚,冷得人一哆嗦,腳踝上也是,咔噠一聲,鎖死了,他動不了,只能那麼坐著,靠在椅背上,於是他閉上眼睛,閉目養神。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臉上,把那層慘白的皮膚照得透亮,他的眼窩凹進去,顴骨凸出來,臉上瘦得脫了相。
私人律師來了。
那是一個中年男人,戴著金絲眼鏡,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的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走到周明遠身邊,低下頭,看著他。
「周少,」他說,聲音很平,聽不出什麼情緒,「我會盡力。」
周明遠睜開眼,看著他,笑了笑,帶著一點說不清的味道,他的嘴角彎起來,又落下去,又彎起來,最後變成一個淺淺的弧度。
「不用了。」他說。
律師愣了一下。
他的眉頭皺了皺,推了推眼鏡。
周明遠繼續說,聲音很平靜。
「不用爭取了。」
律師的眸子垂了垂,他沉默了幾秒,長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然後他開口,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
「這麼多年,承蒙您照顧,收了雇金,」一字一頓,「無論如何,我都會辦好這最後一個案子。」
周明遠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
他又笑了
「隨便你。」他說。
然後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律師靜靜的看著他,周少這一身的傷……實在讓人難忽視,尤其是臉上,細看下去甚至起另人起雞皮疙子,可他沒說這事兒,也沒讓他報警之類的,既然周少不願意說,那就隨他吧
然後轉過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皮鞋踩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開庭了,人很多。
法官坐在最上面,穿著黑色的法袍,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陪審團坐在一邊,十二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看著周明遠,眼神各異,有好奇的,有厭惡的,有幸災樂禍的,有冷漠的,記者坐在另一邊,拿著相機,拿著本子,隨時準備記錄什麼,旁聽的坐在後面,黑壓壓的一片,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周明遠坐在那裡,看著那些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然後門開了。
周夜走進來,陸時逸和陸扶卿跟在他後面
周明遠的眼睛動了動。
他看著周夜,看著那個瘦削的走路一瘸一拐的人,看著他走進來,看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到一邊的位置上,坐下。
周夜沒有看他,一眼都沒有。
他就那麼坐在那裡,目視前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的背挺得很直,手搭在膝蓋上,骨節分明,指甲泛著青白的顏色。
周明遠看著他,看了很久很久,他的眼眶有點紅,被他咬牙忍下,收回目光,繼續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庭審開始了。
檢察官先發言,他站起來,翻開面前的文件,開始陳述案情,聲音很洪亮,在這空曠的法庭里迴蕩,一件一件,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周明遠聽著那些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只是偶爾睜開眼睛,看一眼周夜。
周夜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檢察官講完了,輪到周明遠的律師辯護。
律師站起來,走到前面,他推了推眼鏡,聲音很穩,很平,像是沒有什麼能打動他,他開始講周明遠的過去,講他的家庭,講他的經歷,講他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各個方面的幫他開脫
周明遠聽著那些話,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
律師繼續說,他說,周明遠是被王大海利用的,他是被逼的,他沒有選擇,他說,周明遠做的那些事,確實不對,可他也是受害者,請求法庭從輕發落,後面亂糟糟的,周明遠不想聽也懶得聽。
庭審進行得很順利。
那些人證物證,一條一條,一件一件,全都擺在那裡,周明遠聽著那些話,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像是在聽別人的故事,在看別人的大戲。
只是偶爾睜開眼睛,看一眼周夜,周夜一直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有時看他,有時不看他。
但每一次他看過去,周夜都在。
都在那裡……
一切都快結束了,他不在,馬上……
就在這時,周明遠的律師站起來。
他開口了,聲音很平,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我的當事人,名下的所有股份,將全部轉讓給周夜先生,因為在案子下來之前擬好的稿件交給法務,所以無權沒收其他有財產。」
那些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周明遠身上,像是要把人看穿。
周夜也抬起頭。
那是他來這麼久,第一次抬頭看周明遠。
那雙眼睛對上了那雙眼睛。
周明遠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他說不清那是什麼,只是看著他,想把他牢牢的印進去
他的眼眶更紅了,張了張嘴。
半天,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點顫,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
「阿夜……」
他叫他的名字。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拿只筆過來。」
周夜看著他,沒有動。
他的臉上還是什麼表情都沒有,可他的眼睛,有什麼東西在閃,很淺,很淡,一閃寂滅
陸時逸皺了皺眉,剛要開口說讓下人去。
周夜卻搖了搖頭,自己站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那條瘸了的腿撐著身體,微微發著抖,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走過那些坐著的人,穿過那些看著他的目光,走到律師那裡。
他接過那份合同。
翻開最後一頁,看了看,那頁紙上,密密麻麻的條款,最後是一片空白,等著簽字,他又接過一隻黑筆,握在手裡,然後走向周明遠。
周明遠的視線始終追隨著他。
看著他一步一步走過來離他越來越近,站在自己面前。
居高臨下看著他。
周明遠咳了兩聲,那咳嗽聲很輕,像是想掩蓋什麼,他的眼眶紅了紅,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打轉,他拼命忍著,不讓它落下來。
再抬頭時又是張揚的笑
「這麼固定著,」聲音沙啞,「我怎麼簽字?」
在場的人都皺了皺眉。
有人想開口,告訴周夜別這麼幹,別靠近他,也別給他機會,可周夜已經向一旁的人要了鑰匙。
他彎下腰,解開周明遠手腕上的鎖。
「咔噠」一聲,鐵圈打開了。
周明遠的手腕上,是一道深深的紅痕,那是被勒出來的,周夜看著那道紅痕,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不怕死。
都已經這樣了,對方還能把自己怎麼樣?
周明遠沒有動,抬頭直勾勾的盯著他
然後慢慢接過筆,低下頭,在合同上簽字。
一筆,一划,很慢,很認真。
他寫得很慢,像是想把每一個字都刻進去,手腕在抖,可他還是寫完了。
簽完了,他把筆遞迴去。
周夜伸出手,接住。
就在那一瞬間——
周明遠不知道哪來的力氣,用力握住周夜的手,朝著自己刺去
那筆很細,很尖。
周夜來不及反應。
他只覺得手上一熱,有什麼東西濺在手上,溫熱,黏膩,帶著鐵鏽一樣的腥味。
他下意識閉上眼睛
晚了。
臉上濺滿了紅色。
溫熱,黏膩,一滴一滴往下流,流過額頭,流過眉毛,流過眼睛,流過臉頰,流到嘴角。鹹鹹的,腥腥的。
他睜開眼,筆插在周明遠的胸口
周明遠看著他,劇烈地咳嗽,又悶又重,像是從胸腔深處硬擠出來的,血從嘴裡湧出來,大口大口的,順著嘴角流下去,滴在白襯衫上,紅得刺眼。
他的牙齒里全是血。
剛想張開嘴說什麼。
可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周夜看著他那張臉,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
什麼都沒有。
幾乎下意識地彎下腰,低下頭,湊過去聽。
周明遠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若有若無,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又像是從水底冒出來的氣泡。
「阿夜……」
他叫他的名字。
那兩個字從他嘴裡出來,混著血沫,混著喘息,混著所有說不清的東西。
「你自由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弱。
「你不是我的……」
他頓了頓,喘了一口,血又湧出來,大口大口的,止都止不住。
「也不會是……任何……人……的……」
最後一個字落下,他的身體往一邊倒去。
周夜本能地伸出手,扶住他。
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懵懵的看著懷裡曾經不可一世的人兒
他的眼睛紅了,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打轉,熱熱的,澀澀的,快要湧出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
難受嗎?
這個人很活該,對他很不好,也毀了他大半輩子,把他當狗一樣養著,折磨了十幾年,把他弄瘸了,弄殘了,弄得人不人鬼不鬼。
可現在,這個人要死了。
死在他面前。
死的時候,還非要來這麼一段戲碼
告訴他,你自由了,這是什麼意思?在這演偶像劇嗎
他該恨的,他該恨死這個人。
他恨了這麼多年,恨到骨子裡,恨到每一個夢裡,恨到每一次清醒。
可他早就恨不起來了,像一個無足輕重的陌生人
他看著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眼睛,心裡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那種感覺太複雜了,恨不是,愛不是,原諒不是,不原諒也不是。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
有句話叫……人死如燈滅
他只知道自己的手在抖,自己整個人都在抖,眼前像是隔著東西,他不停的晃著他。
「周明遠!」他喊,聲音又尖又啞,劈了,碎了,「周明遠你他媽起來!你起來!」
周明遠沒有動。
他的眼睛還睜著,看著周夜,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有血還在往外涌,大口大口的,止都止不住。
他的眼角,慢慢划過一滴鱷魚的眼淚。
很輕,很淡,順著臉頰流下去,混在血里,分不清了。
然後他的眼睛,慢慢暗下去,就那麼睜著,深沉的看著周夜。
周夜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啞。
「你他媽憑什麼!」他喊著,完全不像人聲,「你憑什麼就這麼死了!你告訴我憑什麼!」
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麼。
「你毀了我一輩子啊!你他媽毀了我一輩子!你現在就這麼死了!你憑什麼!」
「你起來!你他媽起來!我還沒報仇!我還沒讓你還!」
「周明遠!你聽到沒有!你給我起來!」
他一遍一遍地喊,一遍一遍地晃。
可那個人,好像不會動了,睡得很死。
血還在流,黏糊糊的淌了周夜一手,流到他衣服上,掉到地上,那些血溫熱的,黏膩的,帶著他的體溫,帶著他的生命,一點一點流走。
周忽然不喊了,安靜下來,靜靜的看著他
眼淚流下來,流了滿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送去醫院的。
只知道有很多人圍過來,把他拉開,有很多人按著他,那些人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把他按在床上,按得他動不了,他被固定住了
他聽到有人在哭。
那哭聲很響,很慘,撕心裂肺的,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哭出來,全是瘋狂,全是說不清的東西,在這白色的房間裡迴蕩,一下一下,撞在牆上,又彈回來,鑽進他耳朵里,還吵啊……
他想,那個人一定比周明遠還瘋狂。
後來他才恍然發現,那個人是他自己啊。
哈哈哈哈哈。
那天花板白得刺眼,上面有一盞燈,亮亮的,照得他眼睛生疼,眼淚一直流,流進耳朵里,流到枕頭上,暈濕了一大片……
——
半生辜負春風面,一死方知愛也遲。
機關算盡終成土,半世瘋魔半世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