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恪渾身是血地走出來的時候,夜風正冷。
風從荒蕪的空地上刮過來,帶著泥土和枯草的氣息,捲起地上的沙礫,打在臉上生疼,沈恪走的很慢,眼裡滿身另人膽寒的冷意和晦色,一步一步,往亮著車燈的方向。
那件襯衫已經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前襟和後背都是一片深沉的暗紅,有的地方已經幹了,結成硬硬的痂,在昏黃的燈光里泛著暗色的光,血順著手臂流下來,沿著手指往下滴,一路拖出長長的痕跡,星星點點的,格外刺眼。
額頭上有一道很長的口子,從眉骨劃到髮際線,不過好在不深,好好上藥並不會留疤,一邊臉頰腫得老高,青紫的顏色從顴骨一直蔓延到下巴,嘴唇破了,嘴角還掛著乾涸的血跡。
他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陸時逸他們一直盯著這邊的動靜,看到沈煜帶著那些保鏢從車庫裡出來,上了車,浩浩蕩蕩地離開,車燈立刻就亮起來了。
發動機轟鳴,輪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尖叫聲,同時掉頭,朝這邊奔過來
車還沒停穩,車門就開了。
陸時逸的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的,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怕,趕緊開門跑下來看他的情況
陸扶卿跟在他身後,步伐很快,臉上沒什麼表情,眉頭皺得死緊。
然後是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後面那輛車裡衝出來。
「沈恪——!嗚嗚嗚……」
沈瑜的聲音又尖又啞,像是被什麼東西撕裂了一樣。
光著一隻腳,踩在滿是碎石子的地上,拼命往這邊跑,跌跌撞撞,好幾次差點摔倒,可他沒停,朝那個渾身是血的人撲去。
臉上全是淚,從眼眶裡湧出來,被風一吹,亂七八糟地糊在臉上,看不清前面的路,只能看見那個模糊的身影,那個讓他害怕極了難過極了的身影。
「沈恪……沈恪!」
跑到沈恪面前,一頭撲進他懷裡。
整個人撞上去,雙手虛虛的抱住沈恪的腰,不敢用力,把臉埋進他胸口,那胸口上全是血,有的已經幹了,有的還是濕的,沾在他臉上,溫熱黏膩,帶著鐵鏽一樣的腥味。
他的眼淚一下子涌得更凶了。
「阿恪……沈恪……我錯了……我錯了」他哭著喊他的名字,整個人都在劇烈地發抖,手死死抓著沈恪腰間的衣服,指節都泛白,好像一鬆手這個人就會消失一樣。
「你嚇死我了……你嚇死我了知不知道……」
他反覆說著這句話,顛三倒四,語無倫次,不知道說了多少遍,臉在沈恪胸口蹭著,把眼淚和鼻涕都蹭在他那件沾滿血的衣服上,可他顧不上
沈恪被他撲得踉蹌了一步,往後倒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
站在那裡,沒有動,也沒有像以往那樣抱他,彎腰哄哄他
就那麼站著,任由沈瑜擺弄,把眼淚和鼻涕蹭在自己身上
他的身體還在細微的抖,不知道是失血還是太冷,手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想抬起來,又垂下去。
低下頭,看著懷裡那顆毛茸茸的腦袋,那因為哭泣而劇烈顫抖的肩膀,死死抓著自己衣服
他的眼睛慢慢垂下來。
那裡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很深很深的,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有疲憊,有後怕,有太多太多說不清的東西,它們在裡面翻滾衝撞,像是要衝破什麼束縛,湧出來,他現在有一個衝動,他想把眼前不聽話的壞孩子永遠的關起來,再也不敢離開他半步……想到這裡,眼裡有晦暗了些許
壓抑的,瘋狂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失控。
他的喉嚨動了動。
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很低,像是從喉嚨深處硬擠出來的,又像是砂紙磨過玻璃
「主子……」
沈瑜的哭聲頓了一下。
沈恪自言自語,像是在問一個他怎麼也想不明白的問題,每一個字都慢吞吞的,很輕,卻像石頭一樣,一顆一顆砸在沈瑜心上。
「為什麼要走呢?主子那么小……被壞人抓走了怎麼辦」
沈瑜愣住了。
慢慢抬起頭,看向沈恪。
那張臉上全是血,糊得看不清細微的表情,臉上那道傷口還在往外滲血,流下來,流進眼睛裡,可他也不眨一下,就那麼看著他,顯得有幾分病態的扭曲
裡面有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是太多太多壓抑了太久的,快要溢出來的什麼。
沈瑜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喉嚨里發出一聲聲破碎不成調的氣音,可就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有點怕,但只是往沈恪懷裡更鑽了鑽
沈恪沒有再說話。
倆人這麼僵持著
陸扶卿走過來,看到沈恪那滿身的血,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他幾步上前,打破這僵局,一把扶住沈恪的胳膊,傷口還在往外滲血,皮肉翻著,看著觸目驚心,把他往自己這邊拽了點,熟練的一點點往下按,按到肋骨處,沈恪整個人抖了抖,陸扶卿頓了下,繼續往下檢查
「沈恪。」他叫了一聲,聲音很沉,像是在壓著什麼東西。
沈恪沒有動。
陸扶卿看著他,又看了一邊縮在一團的小影子,眉頭皺得更緊了,嘆了口氣
「沈少歲數小,」聲音放軟了一點,像是在勸,又像是在安撫,「不懂事,你別怪他。」
沈恪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陸扶卿低下頭,繼續檢查他的傷勢,大概知道內傷沒什麼了,就開始看外傷,把沈恪的袖子往上推,從上往下的看,沈恪的眉頭皺了一下,嘴角抽動,可他硬是沒出聲。
「沒大事,肋骨斷了。」陸扶卿說,語氣很平,他倒沒覺得有什麼,家奴被選出來的時候誰沒在閻羅殿裡走過一遭,誒,還真有,陳風眠就沒有過「至少一根,可能兩根,還有別的傷,先去陳少那兒吧,我剛打過電話,他今兒活幹完了。」
他抬起頭,看向陸時逸。
陸時逸站在旁邊,看著沈恪那副樣子,那滿身的血和前世的阿卿重合起來,眼眶紅紅的,裡面汪著淚,無力的發著抖,陸扶卿只當他是膽子小,嚇到了,走過去輕輕攏了攏他
陸時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沒說,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是轉頭看向那些還站在遠處的保鏢。
「你們先回去。」所以有點顫,可還是儘量穩住,「今晚的事,誰也不許說出去。聽到沒有?」
那些保鏢點點頭,整齊的上了車,發動引擎,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陸扶卿扶著沈恪,往車那邊走。
沈恪走得很慢,後知後覺的感覺渾身哪哪都疼,畢竟很久沒受過傷了,難免嬌氣點
沈瑜跟在他旁邊,一隻手還抓著他的衣服,不敢鬆開。
低著頭,不敢看沈恪的臉。
只是跟著,抓著他的衣服,亦步亦趨,眼淚一直流流進嘴裡,鹹鹹的,澀澀的,顧不上擦,腳底被石子硌破的地方疼得鑽心,可他顧不上,只是跟著走,掉著眼淚,始終不敢對上沈恪的眼睛
他怕那雙眼睛裡還有剛才那種他看不懂的東西。
他怕他不要自己了……
沈恪忽然頓住,轉頭面無表情的掃了眼沈瑜的腳,眼裡的晦色更深…抿了抿唇,彎腰把人抱起來
沈瑜一下子沒準備,叫了聲,很快閉住嘴巴,整個人僵硬著,怕不小心弄到沈恪的傷
到了陳璟那兒,門一開,陳璟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半個沒吃完的蘋果,本以為他幾個今天來是要約他出去吃飯啥的,結果看到渾身是血像個血葫蘆一樣的沈恪,愣了好幾秒。
蘋果從手裡掉下來,咕嚕咕嚕滾到地上。
「我操……這特麼演恐怖片去了啊」他罵了一句,然後一把拽過沈恪,把他按在檢查床上,「你這是怎麼回事?被人砍了?還是打架了?我靠了這是打了多久?這他媽還能活著,哥們兒牛逼啊,不是我說你們,能不能來我這看病之前能不能給我來個信兒,別老給我搞surprise,幸好剛把鳳眠哄回家睡覺去了」
沈恪沒有說話。
他躺在那裡,眼睛看著天花板,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陳璟顧不上追問,已經開始檢查了,他把沈恪那件沾滿了血的襯衫剪開,從領口一路剪到底,露出裡面傷痕累累的身體,那些傷看著觸目驚心,青的紫的紅的,橫一道豎一道,有的腫得老高,有的還在往外滲血,他的胸口有一大塊淤青,黑紫色的,看著就疼,肋骨那裡凹下去一塊,是斷掉的地方。
陳璟一邊檢查一邊皺眉,嘴裡念念叨叨,當醫生的職業病
「好在都是皮外傷……沒傷到要害……」他按了按沈恪的肋骨,沈恪的眉頭皺了一下,可還是沒有出聲,「這根斷了,得固定一下……這他媽至少斷了兩根……這得縫針,這兒也得縫,這兒……」
他忙活起來,消毒,縫合,包紮,動作很快,可眉頭一直皺著,嘴裡一直嘟嘟囔囔,不知道是罵那些打人的,還是罵沈恪不要命。
沈瑜站在旁邊,一直哭。
他哭得沒有聲音,只是流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怎麼也止不住,陸時逸把他輕輕抱住不讓他看,可沈瑜非得盯著
陳璟縫了幾針,抬頭看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個樣子,嘆了口氣。
「別哭了。」語氣軟了一點,像是哄小孩似的,「沒大事,都是皮外傷,養養就好了。」
沈瑜不聽,嗚咽著,有點嚇壞了
陳璟沒辦法,搖了搖頭,繼續忙活。
陸時逸和陸扶卿站在旁邊,也幫不上忙,只能幹著急,陸扶卿把他輕輕摟住一點,讓他靠著自己休息一下
過了很久很久。
陳璟終於忙完了。
他把最後腰上的矯正帶固定好,直起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擦了擦額頭的汗
「行了。聲音裡帶著點疲憊,「回去養著,別亂動,按時換藥,這一個月,別想什麼劇烈運動了,肋骨要長好,得慢慢來。」
沈恪從檢查床上慢慢坐起來。
嘴唇抿得緊緊的,臉色有點白,還是有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喉嚨里漏出來。
他沒有吭聲。
陳璟遞給他一件乾淨的衣服。
沈恪接過來,慢慢穿上,手指在細細發抖,扣扣子的時候扣了好幾次才扣上,畢竟剛縫完針,麻藥勁雖然沒過,但也會疼
衣服穿好了,他站起來,一步一步,走到沈瑜面前。
沈瑜抬起頭,有些怯怯的看著他。
那雙眼睛紅腫著,可憐兮兮的,濕漉漉,裡面全是眼淚,眼眶紅紅的,睫毛濕透了,黏成一縷一縷的,他眨巴著水汪汪的狗狗眼看著沈恪,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恪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沈瑜的手腕。
那手握得很緊,箍得沈瑜有點疼,可他沒有掙,乖乖的,悶著不說話
沈恪轉身,往外走,沈瑜被他牽著,跟在他後面。
陸時逸愣了一下,往前追了一步。
「沈恪……」他喊道,聲音有點急,「你……你別衝動……」
沈恪聲音沙啞「陸少怕是誤會了,我帶他回家睡覺,什麼沖不衝動的」
隨後拽著沈瑜一步步往外走
陸扶卿也皺起眉頭,往前走了一步,想攔住他。
沈瑜忽然停下來。
回過頭,看向陸時逸和陸扶卿。
他的臉上還掛著淚,被燈光照得亮晶晶的,但眼睛裡有一點光,他是開心的,阿恪只要不是不要他了,什麼都行
輕輕搖了搖頭。
那一下幅度很小,可陸時逸看懂了。
停住了腳步。
陸扶卿也跟著停住。
沈瑜又回過頭,乖乖地跟著沈恪往外走。
他的手還被握著,有點疼,他能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疼的還是別的什麼,也能感覺到那隻手上的溫度,溫熱的,透過皮膚傳過來。
他沒有說話。
只是跟著他,一步一步,走進夜色里。
夜風很冷,吹在他臉上,把眼淚吹乾了,留下一道道乾涸的痕跡。
那手握得那麼緊,緊得像是怕他再跑掉一樣。
他的鼻子又酸了一下,眼淚又湧上來,在眼眶裡打轉,可他沒讓它們流下來。
他的阿恪把他賣了都行
不管去哪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