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午前到的。沈即明的字跡端正清瘦:「吏部在查明年春闈考官的資歷,查得很細。」明蘭把信看了兩遍,折好放進袖子裡,沒有急著細想,先把這件事收進心裡某個位置,等著和其他消息一併翻看。
她坐在窗前想了一會兒,手指按在信封邊緣慢慢壓過去。春闈由禮部主持,考官由皇帝臨時任命,人選通常從六部尚書、翰林學士中挑選,任命當日即鎖入貢院,隔絕內外直至放榜。吏部管不著考官任命本身,但吏部下屬的考功司掌「文武官選敘、磨勘、資任、考課之政令」——誰的資歷夠格做考官、誰和誰之間有需要迴避的關係、誰在過往履歷上有過共事記錄,都在吏部的核查範圍內。吏部查得細,說明有人在考官名單正式擬定之前,就已經開始摸名單上每個人的底細了——誰是誰的門生,誰和誰有往來,誰和誰之間隔著不能坐在一起的關係。
午後的日光從窗紙外透進來,落在桌面上,把信紙照得泛白。她坐著沒有動,把沈即明那句「查得很細」在心裡又放了一遍。他在工部值房聽到的消息,寫信的時候已經替他過濾過一遍了——不是所有風聲都會寫進來,他寫了的,就是他覺得她該知道的。
她開口說了一句:「你轉告顧二爺,年前結案之前,他得讓自己的文書從那疊『待歸檔』里移出來。」長柏說:「你覺得他能把那張紙從案頭移到批文那一側?」明蘭說:「我沒有替他鋪路的能力,但能替他看清楚那扇門在哪裡。」她說完沒有再多留,轉身往回走了。
走到穿堂口的時候她停了一瞬。府里要準備年節採買、冬衣分發、各房的炭火份例,她把這些瑣碎收進心裡,已經想好明日該先讓周伯去把炭火過一遍數,再讓劉嫂子把年貨單子拿來對一對。顧廷燁那封述職文書和吏部查考官名單的事,她心裡已經有了判斷,也把該說的話遞到了,剩下的只能等他自己去推那扇門。她回到西跨院的時候,小桃正蹲在廊下剝花生,旁邊一隻青瓷碟里已經堆了小半碟花生仁,殼堆在另一隻碗裡。看到她回來便站起來拍了拍手:「姑娘,廚房新到了一批冬棗,劉嫂子說給您留了一簍。」明蘭說:「放著吧,明日再吃。」小桃應了一聲,又蹲回去了,剝了兩顆花生又抬頭看了一眼,「姑娘今日出門兩趟了。」明蘭說:「嗯。」小桃沒有再問,低頭繼續剝花生了。
她推門進屋在桌前坐了一會。顧廷燁的述職文書如果年前批不下來,等年後舊檔已封、春闈已開,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考場和新科進士上,沒有人會去翻兵部的舊檔。等有人想起來要查那封文書的時候,它已經和去年的舊案卷一起封在架閣庫里了。
這兩件事各自在不同的衙門裡走著,吏部查考官資歷是明路,兵部拖文書是暗線,明線和暗線之間隔著幾道牆,但它們都在同一個冬天裡被一隻手同時推著往同一個方向走。她不知道那張述職文書會被封在架閣庫哪一格,也不知道春闈考官名單定下來之後會落在誰手裡。她只知道,如果年前那道門關上了,再想推開就比現在難十倍。
當晚她沒有再想這件事。她站在窗前看了看天色,十一月的天暗得早,廊下的燈籠剛點上,橘黃色的光在夜色里凝成一團,照在青磚地上不大不小的一圈。後罩房的窗紙上透出暖光,蓉姐兒還沒睡,隔著窗紙能聽到她在跟丹橘說話,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像是在學什麼東西,偶爾夾雜著一兩聲笑。她沒有推門進去,在廊下站了片刻,聽到蓉姐兒含糊地說了句什麼,丹橘笑了一聲,她又說了一遍。明蘭沒有聽清那是什麼,但她聽著那聲音,像是有人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逐漸找到了自己的影子。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去洗漱了。她躺到床上,窗外的風穿過廊下,她閉上眼睛,沒有再想那些各自走著還沒有交匯的線,慢慢地睡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