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 廊下

  第二日天剛亮，明蘭就醒了。窗外沒有風，日光從窗紙外透進來，薄薄的一層，落在青磚地上泛著淡金色的光。

  她洗漱完推開後罩房的門，蓉姐兒正坐在炕沿上，自己拿紅繩往頭髮上繞，繞了兩圈又滑下來了。她皺著眉又試了一次，看到明蘭進來便把紅繩遞過來：「弄不好。」明蘭接過去幫她扎了兩個小髻，歪歪扭扭的，一邊高一邊低。蓉姐兒伸手摸了摸：「歪。」然後爬下炕沿跑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退回來穿上鞋又跑出去了。



  午飯後，明蘭去了一趟衛小娘的院子。安哥兒正坐在小書桌前描字，桌上攤著幾張描紅紙，描完一張就自己換一張新的。衛小娘站在他身後看了一會兒，抬頭看到明蘭進來，便走過來壓低聲音說了一句：「他如今坐得住了，描一張紙能坐小半個時辰不動。我想著再大一些，該送他去學堂了。」明蘭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安哥兒埋頭描字的背影上。他現在才四歲，等他長大到能進學的年紀，朝堂上坐著誰、考場上出什麼題、那些握考官名冊的人站在哪一邊，她都不確定。她不能只想讓他「去學堂」，還得替他想清楚他該讀什麼書、跟什麼人讀。她還沒有想清這些答案，只是先把這些問題放在心裡。

  她走過去看了一眼安哥兒描好的字：「比上次寫的穩。等描完這一沓，明天我教你認新字。」安哥兒放下筆又拿了一張新的鋪開。

  衛小娘身後站著一個人，明蘭一進門就看到了。小桃端著一隻銅盆站在角落裡，盆沿搭著一塊疊得整整齊齊的帕子，她看到明蘭進來了也不動，就站在那裡等著，等她把話跟衛小娘說完了、跟安哥兒說完了，才從角落裡走出來。她比幾年前高了一個頭不止，圓臉瘦出了下巴，五官也長開了，但那雙眼睛還是從前那樣。她走到明蘭面前停住了，手裡的銅盆沒有放下，看了明蘭好一會兒，像是要把她從頭到腳看一遍，確定她沒有變，才開口：「姑娘，老太太說安哥兒大了，讓奴婢回來。」她的聲音還是亮的，但比從前穩當了許多。明蘭看著她，忽然伸手把那隻銅盆接過來放在旁邊的矮桌上，然後反手捏了一下她的臉：「瘦了，但長高了。」小桃沒有躲，明蘭又捏了一下：「手也比以前穩了。」小桃的嘴癟了一下，又抿住了，眼圈微微泛了紅，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姑娘，奴婢想你了。」明蘭放下手：「那就回來吧。」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捻佛珠，見她進來便先開口說了一句：「小桃那丫頭明日就回來了。她在衛姨娘那邊也待了幾年，如今安哥兒大了，用不著那麼多人盯著，我想著讓她回來你身邊。」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我今日在小娘那邊看到她，她瘦了，也高了，端盆的手比從前穩了許多。」老太太捻佛珠的手沒有停：「她跟了你那麼多年，回來也順手。」明蘭又說：「安哥兒今日描了一下午的字，小娘想送他去學堂。」老太太端起茶盞：「安哥兒還小，去學堂的事不急。你教他也好。」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正在暗下來。她站在廊下片刻，後罩房的窗紙上透出暖光，蓉姐兒應該還沒有睡，隔著窗紙能聽到她在跟丹橘說話，聲音一會兒高一會兒低。明蘭沒有推門進去，轉身回了西跨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