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還家
2026-09-07 21:49:57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盛紘回來那一日,天氣忽然放晴了。日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院子裡濕漉漉的青磚地上,亮晶晶的。
明蘭正從壽安堂出來,走過前院的時候,遠遠看到一個人影從二門走了進來。二門是內外宅的分界,垂花門兩側的廊柱漆色暗沉,門楣上刻著松鶴紋,被多年的風雨磨得邊角圓潤。門房老王頭跟在身後提著一隻舊衣箱,另有一個小廝抱著一捲鋪蓋,走在前面的人放慢了步子,在廊下站定,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老槐樹,像是確認了什麼,才轉身往前院書房走去。那個背影明蘭看了很多年了——盛紘。他比出門前瘦了一些,官服已經換過了,穿了一件半舊的石青色直裰,領口露出素白的中單邊,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絛帶,步子落在青磚上還是穩的,像是那些日子在值房裡熬出來的倦意已經被他壓進了骨頭裡。
傍晚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正歪在炕上,面前擱著一碟子新蒸的赤豆糖糕。糯米粉和粳米粉摻著和的,裡頭拌了赤豆沙,面上撒了青紅絲和芝麻,剛出鍋時還騰著細細的白汽,米香混著豆沙的甜氣浮在屋子裡。老太太看到明蘭進來,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劉嫂子新做的,你嘗嘗,不比樊樓的差。」明蘭拈起一塊,咬了一口——外層微糯,豆沙綿密,甜度剛好,赤豆的香氣滲在米麵里。她嚼著嚼著,手指停了一下。她忽然想起前世也吃過這樣一塊赤豆糖糕。那是嫁給顧廷燁之後的事了,某一個尋常的午後,馬車路過樊樓,他讓車夫停了車,說「樊樓出了新點心,下來嘗嘗」。她跟著他上了二樓,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汴京的長街,車馬行人來來往往,他點了一碟赤豆糖糕、一碟蜜煎果子,把糖糕推到她面前:「嘗嘗。」她咬了一口,外層微糯,豆沙綿密。那時候她剛嫁進顧家不久,還不太習慣他這種忽然停下來的舉動。她沒有問他為什麼帶她來,他也沒有解釋。只是上輩子在嫁人之前從來沒有吃過樊樓,在成婚時告訴了顧廷燁這件事情,從那之後,顧廷燁總是會帶樊樓的點心回家,其實那時候,明蘭想吃可以自己派人去買了。後來日子久了,她也沒有再問過。如今隔了一輩子,咬了一口劉嫂子做的糖糕,那個味道又回來了,隔著這麼多年在舌尖上輕輕碰了一下——一塊是在樊樓二樓靠窗的位置,一塊是在祖母屋裡的炕沿上,味道竟然很像。
老太太見她半天沒動,看了她一眼:「怎麼?不好吃?」明蘭低頭又咬了一口:「好吃。只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老太太沒有追問。
從壽安堂出來天色已經暗了,廊下的燈籠還沒點上。明蘭沿著遊廊往後罩房走,推開門站了一會兒,屋裡暗暗的,牆角那隻樟木箱子敞著蓋子,裡頭空空的。她想起那碟赤豆糖糕,前世在樊樓,這一世在祖母屋裡,隔著一輩子,味道是一樣的。她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回應——前世他在樊樓停下來帶她嘗了一口汴京最好的糖糕,如今她在祖母屋裡咬了一口味道相似的,想起他那時候沒有解釋的那句話。她收回目光,繼續往回走了。已經重來一世的明蘭,早已對顧廷燁沒什麼感覺 ,只是這個時候,她突然想起了另外一個人,一個時常給她送信的人。
夜裡她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沒有點燈。窗外起了風,她坐了一會兒才站起來去洗漱了。吹了燈躺到床上,她閉上眼睛,慢慢地睡了過去。窗前落下最後一縷月光,消失在窗紙的褶皺里。後罩房的樟木箱子還敞著蓋子,在黑暗裡等一個人來填滿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