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冬信
2026-09-07 21:48:05
作者: 月彎島的米玖道
十月中旬,天涼了下來。
沈府書房裡,沈即明坐在桌前,手裡翻著一本前朝筆記。他已經翻了大半本,手指停在某一頁,目光卻沒有落在紙面上。他母親沈太太前幾日提了一句,說汴京城裡幾戶人家在打聽他的婚事,她沒有應誰,只是讓他自己心裡有個數。他才十四歲,科舉剛過,仕途剛剛鋪開,他不會在這個時候分心去想這些事。他母親也知道,那幾句話與其說是催他,不如說是在替他擋著那些風聲。她把那扇門輕輕合上了,暫時不讓任何人往裡探頭。他把書合上,擱在桌角,忽然想起那本筆記已經買了好幾日了,還沒有送出去,像是也在等一個合適的時候。
明蘭早起去給老太太請安,路過前院的時候,看到長柏書房的門開著。他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封信,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是她:「廷燁那邊來信了。他年前要回汴京述職,帶著兩個孩子一起回來,住在城外莊子上。」他把信收進袖子裡,頓了一下:「沈二那邊,我聽說沈太太在替他擋相看的人家。」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像是在說一件他恰好聽到的事,不需要她回應。明蘭沒有接話,繼續往壽安堂去了。
午飯後,明蘭去了一趟庫房。周伯正在把新到的炭火一簍一簍地碼好,看到她來了,放下手裡的活:「姑娘,今年的炭火比去年多進了一成。」明蘭翻了翻帳冊,入庫的數字和單子對得上。她合上冊子:「各房的炭火要儘早分下去。」周伯應了一聲。
傍晚,明蘭回到西跨院,在書桌前坐下來。她拉開抽屜,把前幾天收到的生辰禮物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看了看——如蘭的石榴花帕子,墨蘭的梅花帕子,長柏的筆,長楓的鎮紙,父親的點翠簪,大娘子的鐲子,老太太的耳墜,宥陽的簪子和小魚鑷子。嫣然送來了一對銀鎏金的蘭花耳墜,是她繼母前些日子帶她去銀樓時挑的,讓丫鬟送過來的時候附了一張字條:「這對耳墜我看著就想到你。」明蘭知道嫣然的繼母待她並不親近,帶她去銀樓大約也只是面子上的事。但嫣然還是從那一趟里挑了一對耳墜給她,像是把自己的日子從別人的安排里悄悄截下一小段,遞到她手裡。賀家老太太讓賀弘文送來了一方端硯,附了一張字條,寫了四個字:「生辰安好。」賀弘文沒有親自來,是讓隨從送來的。他的禮物周到妥帖,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像是已經算好了分寸。
明蘭把那些禮物看了一圈,目光最後落在抽屜最裡層那枚青玉印章上。她拿起那枚印章握在掌心裡,指腹沿著印紐的輪廓慢慢滑過。她想起那些禮物——帕子、筆、鎮紙、簪子、耳墜、硯台,每一件都有人替她選過,都帶著各自的心思。可她每次拿起這枚印章的時候,總覺得它和別的東西不一樣。嫣然的耳墜是順路帶回來的,賀弘文的硯台是祖母親自吩咐的,長柏和長楓送的是兄長該送的,父親的簪子是長輩該給的。只有這枚印章,是有人坐在書房裡,替她刻了一個名字,一遍又一遍地磨平邊角,直到覺得可以送出去了,才裝進信封里遞過來。她不知道他刻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刻壞了幾塊石頭才刻成這一枚,但那兩個字刻得極深,像是落刀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不會改。
她坐了一會兒,把印章放回抽屜最裡層,合上抽屜。窗外起了風,帶著初冬的涼意。她合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第一百零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