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天陰了一整日。院子裡那株山茶的花瓣開始落了,明蘭早起推開窗,看到青磚地上鋪了薄薄一層暗紅。風穿過院子的時候,那些花瓣被捲起來又放下,像是春天在數自己還剩多少時日。
琦兒端了洗臉水進來,伺候她洗漱梳頭。琦兒是房媽媽從汴京帶過來的小丫頭,做事還算勤快,只是手還不夠穩。她替明蘭攏頭髮的時候扯了一下,明蘭輕輕「嘶」了一聲,琦兒連忙鬆手:「姑娘,奴婢手重了。」明蘭說:「沒事,慢慢來。」
明蘭自己伸手把頭髮攏了攏。今日換了一件艾綠色的暗紋羅褙子,領口用銀線繡了一圈極細的纏枝蓮紋,下身配一條淺杏色的細褶裙,腰間繫著一根松綠色的絲絛。她從妝匣里取出一對白玉蘭耳墜戴上,又揀了一支赤金累絲簪插在髮髻一側,簪頭鏨著一朵小小的蘭花,花瓣薄得透光。琦兒替她理了理鬢角,退後一步看了看:「姑娘戴這支簪子好看。」明蘭沒有接話,只伸手又正了正簪子,想著若是丹橘在,大約不需要她再動手。她來宥陽之前原想把丹橘帶上,但老太太說留個人在汴京看屋子也好,她便沒有堅持。如今坐在鏡前,倒有幾分想她了。
早飯後,明蘭從屋裡出來,看到賀弘文正站在那株山茶前面。他換了一件月白色的細布直裰,腰間繫著一條青灰色的絛帶,比昨日那身更素淨。他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微微頷首:「六姑娘。」明蘭回了一禮:「賀公子。」兩個人隔著一株山茶站著,賀弘文側過頭看了一眼那株花:「這株花開得比我想的久。」明蘭說:「嗯,開了好幾日了。」賀弘文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
沈即明從東廂房出來的時候,腳步在門口頓了一下。他穿了一件鴉青色的襴衫,腰間繫著一條墨綠色的絲絛,手裡拿著那捲已經理好的手稿。他走過來,在廊下另一側站定,沒有走近,也沒有走遠。賀弘文看到了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沈即明也回了一禮。兩個人都沒有走近明蘭,但都在廊下的同一道光影里站著。
明蘭想起來,她屋裡有幾本書是沈即明的——那是前幾日在廊下石桌上看到的,他說是莊先生手稿里夾帶的舊書,隨手擱在那裡。她翻了幾頁,他便說「先看吧」,她也沒有多想,順手拿回了屋裡,看了兩頁就擱下了。如今才想起來該還,卻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開口。
午飯後,天色更沉了些,風也涼了幾分。明蘭從屋裡出來,在廊下站了一會兒。沈即明從東廂房出來,手裡拿著那捲手稿,看到她站在廊下,走過來在她面前停了一步。他沒有繞彎子:「手稿已經理完了,我明日一早走。」他說完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等她接話,又像是只是把這句話放在她面前。明蘭站在那裡,風穿過院子,把她袖口那圈銀線的蘭草葉吹得輕輕晃動了一下。她沒有問「怎麼突然要走」,也沒有說「這麼快」,只是停了一下:「那你路上小心。」沈即明點了點頭:「那兩本書,不急。你帶回汴京再還也行。」他說完轉身回了東廂房。
傍晚,明蘭在廊下遇到李氏。李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賀家老太太說,天色不好,山路不好走,想在咱們家多留一晚。大老太太點頭了。」明蘭沒有多問。
晚飯時,賀弘文坐在桌尾,沈即明坐在他對面。兩個人之間隔著半張桌子的距離。席間賀弘文說了一句:「祖母說,宥陽的春天比汴京長一些。」沈即明頓了一下:「宥陽的茶花開得久。」他說完夾了一塊春筍,沒有看任何人。明蘭坐在品蘭旁邊,低頭喝湯,感覺到桌子對面那道目光落下來又移開。她知道他明日就要走了,也知道那兩本書她可以帶回汴京再還,像是他在替她留一個以後見面的由頭。她垂下眼,沒有把這個念頭接住,但它已經落在了她心裡。
飯後,明蘭在廊下站了一會兒。院子裡的山茶在夜色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花瓣還在落,她聽到風穿過樹葉的聲音。她想著明日一早他就要走了,宥陽的春天就會少一個人。她又想著賀弘文還要再留一晚,想著他坐在桌尾低頭喝湯時沉默的樣子,那道安靜像是他自己選的,不靠近,也不走遠。她沒有再想下去。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她把那兩本書從桌角拿過來,放在手邊,沒有翻,也沒有放回去。她想著明日一早他走的時候,她還書大概會說一句「路上小心」,他也只會說一句「嗯」,然後上了馬車,車輪碾過土路的聲音會漸漸聽不見。她不知道他會把她的書帶去哪裡,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在翻到某一頁的時候,想起自己說過「不急」時的語氣,然後又翻過去。宥陽的夜很安靜,她合上窗,吹了燈,躺到床上,閉上眼睛。
(第九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