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八,私塾里忽然安靜了。
明蘭進門的時候就覺得不對。齊衡的位子空著,莊先生比平時早到了半刻,站在講台前翻書一言不發。如蘭沒趴著,墨蘭沒繡花,長楓沒打哈欠。整個私塾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連空氣都是繃著的。齊衡不在——他不來私塾只有一個原因:他母親不讓他來。或者他母親來了,他不能來。
課間的時候如蘭湊過來,壓著嗓子說:「平寧郡主來了。」
明蘭的手指頓了一下。齊衡的母親,平寧郡主,襄陽侯獨女,自小在宮中長大。她從不登別人家的門,更不會不遞帖子就上門。能讓她親自來一趟盛家、而且不提前打招呼的理由只有一個——她來查一個人的。查那個讓她兒子回家之後話變少的人。
如蘭還在說:「她進門就問『六姑娘在哪讀書』,說想認認人。老太太讓人攔了,說你在正廳看帳。她就在壽安堂坐下了,到現在沒走。」明蘭合上書:「她帶東西了嗎?」如蘭愣了一下:「沒帶。兩手空空的,連個丫鬟都沒帶進二門。」
下午的課結束得比往常早。莊先生放下書冊只說了一句「今日就到這裡」,便收拾東西走了,腳步比平時快。明蘭沒有回西跨院,去了壽安堂。
她沒有進去,站在廊下,從窗縫裡看進去。老太太歪在炕上,面色如常,手裡端著茶杯。對面坐著平寧郡主,穿了一件寶藍色的織金褙子,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桌上只有兩盞茶,一盤果子擺在那裡原封未動。她來就是來坐坐的,什麼都不要。
「郡主今日來,可是有什麼事?」老太太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問一個常來走動的人。
平寧郡主笑了笑,笑得很輕:「沒什麼事。就是近來衡兒回家總說私塾里熱鬧,我便想來看看。他性子靜,能讓他覺得熱鬧的地方不多。」
「小公爺功課好,莊先生常誇他。」
「功課我倒是不擔心。」郡主放下茶杯,目光不經意地掃了一圈屋子,「我是怕他心思太雜,分了神。老太太是過來人,應當明白我的意思。」
明蘭聽到「分了神」三個字,在窗外的廊柱旁邊站定。郡主今日來是什麼意思——齊衡回家話變少,做母親的發現了,順著蹤跡找上門來。她是用什麼找到她的?齊衡不會說,他不會開口跟母親講「我在私塾里喜歡一個人」。但齊衡不會說,他身邊的人會說。長隨天天跟著他出門,齊衡在廊下停過幾次,跟什麼人說過話,長隨看得見。郡主不用問太多,她只需要問一句「少爺這幾日跟誰說過話」,長隨就會說——「跟盛家六姑娘說過幾次,在廊下。」就夠了。
「老太太,我聽說衡兒在私塾里,跟幾位姑娘同堂讀書?」郡主忽然轉了話頭,語氣還是溫溫的,像在聊家常。
「是。長柏帶著長楓、如蘭、墨蘭、明蘭幾個孩子,都在莊先生門下讀書。」
「六姑娘也在?」
「六丫頭坐後排,話不多,功課倒是認真。」
「那倒是好。」郡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接下去。她來之前大概已經知道答案了,所以她不需要多問。她只需要坐在這裡,看看老太太會不會把六姑娘叫出來。如果老太太叫了,那就是心裡沒鬼。如果老太太不叫,那就是護著。老太太從頭到尾都沒有提過一句「要不要讓六丫頭來見見郡主」。郡主等了半日,等到的只是一盞涼茶和一句句不著痕跡的推擋。茶喝完了,她站起來理了理衣襟,臉上那笑意還端端正正地掛著:「老太太,今日叨擾了。衡兒的事,您多費心。」
「郡主客氣了,小公爺在私塾里讀書,我自會照應。」
她走了。明蘭站在廊下,看著平寧郡主的身影穿過遊廊朝二門走去,步伐不緊不慢,脊背始終挺得筆直。從頭到尾,她沒有提過「把六姑娘叫來看看」,也沒有提過任何人的名字。但她來過了,看過了,也確認過了。確認了盛家有一個坐在後排的六姑娘,確認了她兒子在私塾里有一個「分了神」的對象。她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走的時候什麼也沒留下,但她來這一趟本身,就是留下了什麼。
夜裡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老太太歪在炕上揉著太陽穴,看到她進來放下手:「今日你在廊下站了多久?」明蘭在炕沿上坐下:「沒多久。」老太太端茶喝了一口,說郡主今日不是來做客的,是來看看讓她兒子分了神的人是誰。「我知道。」明蘭說,「她是問過長隨才知道我的。」
「你知道她怎麼問的?」
「她不用直接問。」明蘭說,「她先問齊衡,齊衡不說。她就不問了,回去之後把齊衡的長隨叫過來,問『少爺這幾日都跟誰說話』。長隨天天跟著齊衡,齊衡在廊下停過幾次、跟什麼人說過話、說了多久,長隨看得見。一個名字就夠了,她不需要更多證據。有名字,她就來。」
老太太看了她一會兒,沒有追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明蘭說,「她在壽安堂坐了一下午,我沒出現。她回去之後會想,是老太太攔著不讓我見,還是我自己不想見。她怎麼想是她的事,我明天還坐我的位子。」
老太太伸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那就這樣。」
第二天一早,明蘭到私塾的時候,齊衡已經在位子上了。他低頭翻書,但翻書的手比平時慢了一些,指尖按在紙面上微微泛白。
課間的時候,齊衡走到廊下。明蘭過了一會兒才出去。廊下的風穿過院子,吹得石榴樹葉沙沙響,她在他旁邊站定,隔了兩步遠。
齊衡先開口:「我母親昨日來壽安堂了。」他的聲音有些發緊,「她回去之後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她問過長隨了,長隨說我在廊下跟人說過幾次話,她還說長隨提到了一個名字。」
「她提到我的名字了。」
齊衡沉默了一下:「嗯。」然後他又說,「我跟她說,六姑娘只是坐在後排的同窗。她說『我知道』。然後她停了停,又說了一句——『那個小姑娘,看著是聰明的。』」
明蘭站在廊下,聽到「看著是聰明的」五個字,想起前世那串珠鏈。那一世郡主也說了類似的話——「這孩子懂事,我看了就喜歡。」一樣的意思是,她看準了你不會鬧,不會爭,不會讓她下不來台。她家兒子對你不過是一時興起,而你知道分寸。
「那你替我跟她說一聲謝謝。」明蘭說,「謝謝她誇我聰明。」
齊衡轉過頭看著她,像是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但明蘭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你不用去解釋,也不用去替你母親圓場。」明蘭說,「她來過了,問過了,也確認過了。她會覺得她看到了她需要看到的東西,那就夠了。你明天還坐你的位子,我還坐我的。她來不來都一樣。」
風吹過來,石榴樹的葉子沙沙響。齊衡站了一會兒,像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又像是知道說了也沒用。他看了她一眼,然後輕輕說了一句:「我替你跟她說——不用再來了。」他轉身回去了。
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內。風又吹過來,把石榴樹的葉子吹得沙沙響,她把目光從那棵樹上收回來,也轉身進去了。
夜裡明蘭在書桌前坐了一會兒,沒有點燈。她想起前世那串珠鏈,想起那一聲「兄長」。那時候她不知道平寧郡主是怎麼找到她的,後來才想明白——郡主根本不需要齊衡開口,她只需要看一眼齊衡回家之後的樣子,再問一句他身邊的人。這一世也一樣,手段沒有變,只是換了一個場合。她站起來關上窗,躺到床上。窗外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石榴葉子的細碎聲響,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她也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