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蘭站在帘子後面,聞到了一股味道。
甜的,膩的,混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藥氣。
她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不記得這盅湯。她的腦子一片空白,什麼都想不起來。但她的手已經開始抖了,不受控制的那種抖。她把手藏到身後,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出一道白印子。
她深吸一口氣,掀開帘子走了出去。
「誰來了?」
衛小娘正要開口,明蘭已經走到了她前面。
她看著那個端著托盤的丫鬟——翠兒,林噙霜身邊的三等丫鬟,圓臉,笑起來有兩個酒窩,看著純良無害。
前世,也是她送來的這盅湯。
「翠兒姐姐,」明蘭仰起臉,露出一個天真無邪的笑,「林姨娘又送好吃的來了?上次送的點心,娘還沒吃完呢。」
翠兒笑盈盈地說:「姨娘說了,上次的點心是給姑娘的,這盅湯是專門給衛姨娘補身子的。姑娘還小,可不能偷喝哦。」
明蘭歪著頭看了看那盅湯,像是好奇的樣子。
「翠兒姐姐,這裡面是什麼呀?」
「紅棗枸杞烏雞湯,最是養人的。」
「紅棗?」明蘭眨了眨眼,「可是我聽說,懷孕的人不能吃太多紅棗,會動胎氣的呀。」
翠兒的笑容僵了一瞬。
「姑娘這是聽誰說的?」
「老太太院裡的房媽媽呀。」明蘭一臉天真,「上次我去給老太太請安,聽到房媽媽跟小丫鬟說的。她還說,有些東西看著補,其實害人。送東西的人不一定懂,但收東西的人得自己多個心眼。」
翠兒的臉色變了變。
她端著托盤的手微微發緊,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是乾笑了一聲。
「老太太院裡的嬤嬤,自然是懂得多的。那……這湯……」
明蘭沒有接話,只是轉頭看向衛小娘。
衛小娘一直沉默著,看著女兒和翠兒一來一往地說話。
她不是傻子。
女兒才六歲,平日裡說話從不會這樣。
今天這番話,明蘭是故意的。
而且是深思熟慮的。
「小蝶,」衛小娘開口了,聲音不輕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平穩,「把湯收下,替我謝謝林姨娘。就說我心領了,今日天色已晚,湯就留著明早再喝。」
翠兒明顯地鬆了口氣,笑盈盈地放下湯盅,福了福身走了。
小蝶端著那盅湯,有些不知所措。
「姨娘,這湯……」
「放到灶房去。」衛小娘說,「別動它。」
小蝶應了一聲,端著湯出去了。
屋裡安靜下來。
明蘭站在地上,低著頭,兩隻手絞在一起。
她知道娘一定在看她。娘一定有話要問她。
果然。
「明蘭。」
衛小娘的聲音輕輕的,不是質問,不是責備,只是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認真。
「你過來。」
明蘭走過去,站在衛小娘面前。
衛小娘拉著她在身邊坐下,低頭看著她的眼睛。
母女倆對視了片刻。
衛小娘看到女兒的眼睛裡有一種不屬於六歲孩子的沉靜。那不是裝出來的,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
是從哪裡來的?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女兒這兩天不同尋常的反應都是為了保護她。
一個六歲的孩子,還需要人照顧的時候,已經學會了為她著想。
「你剛才說的那些話,」衛小娘斟酌著措辭,「是誰教你的?」
明蘭抿了抿唇。
她不能說實話。不能告訴娘她是從前世回來的,不能告訴娘她親眼看到娘死在產床上,不能告訴娘那盅湯喝下去會有什麼後果。
但她也不想騙娘。
「沒有人教我。」明蘭說,「是我自己想的。」
衛小娘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明蘭,」她慢慢開口,「你最近變了很多。」
明蘭的心提了起來。
「娘……」
「不是壞事。」衛小娘伸手攏了攏她的頭髮,目光溫柔,「我只是……有些心疼你。」
明蘭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上來。
她以為娘會追問,會懷疑,會害怕。可娘沒有。娘只是說——
心疼她。
「娘。」明蘭撲進衛小娘懷裡,把臉埋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你要好好的。你一定要好好的。」
衛小娘輕輕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的,像她還在襁褓中時那樣。
「好。」她輕聲說,「娘答應你。娘好好的。」
她沒有再追問那些話是誰教的,沒有再追問女兒為什麼變了這麼多。
她只是把這件事放在心裡,慢慢地、仔細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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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翠兒回到林棲閣,臉上的笑容早就掛不住了。
「姨娘。」她跪在地上,聲音發顫,「那湯,衛氏沒收。」
林噙霜正在卸妝,手頓了一下。
「沒收到?理由呢?」
翠兒把明蘭說的那番話一五一十地複述了一遍。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林噙霜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讓人後背發涼的、輕輕的笑。
「盛明蘭?」她用梳子慢慢梳著頭髮,聲音不緊不慢,「衛氏那個六歲的女兒?」
「是。」
「有意思。」林噙霜把梳子放下,站起身,走到窗前,「一個小丫頭片子,倒是比她娘精明。」
她站了一會兒,忽然問:「老太太那邊,最近是不是頻繁往衛氏院子送東西?」
「是。從壽安堂送來的藥,還有幾匹棉布,說是給未出世的孩子做衣裳的。」
林噙霜的手指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幾下。
「老太太這是在給誰遞話呢?」
她沒有再說什麼,但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暗暗地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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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夜裡,壽安堂。
房媽媽端了碗安神湯進來,盛老太太正坐在燈下看佛經。
「老太太,該歇了。」
「嗯。」老太太接過湯,喝了一口,「衛氏那邊,今天沒什麼事吧?」
房媽媽猶豫了一下。
「怎麼了?」老太太抬起頭。
「林姨娘院裡的翠兒,今晚去送了盅湯。」
老太太端著碗的手沒動,眼皮都沒抬一下。
「收了?」
「沒收。小蝶收下了,但說是明早再喝。」
老太太放下湯碗,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
「是沒收,還是沒喝?」
房媽媽一愣,隨即明白了老太太的意思。
「是……沒喝。湯被擱在灶房了。」
老太太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看不出喜怒。
「六丫頭今天去我這兒的時候,說起她娘的安胎藥味道不對。」她慢慢開口,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當時還想著,這孩子倒是個細心的。」
她頓了頓。
「現在看來,不止是細心。」
房媽媽沒敢接話。
「罷了。」老太太擺擺手,「孩子聰明是好事。讓人盯著林棲閣,別出什麼亂子。」
「是。」
房媽媽退出去後,老太太一個人坐了很久。
她想起今天明蘭在她院子裡時,那雙過於沉靜的眼睛。
不是裝出來的。
是真正的、經歷過什麼之後才會有的沉靜。
一個六歲的孩子,能經歷什麼呢?
老太太垂下眼帘,手裡的佛珠一顆一顆地捻著。
慢慢來。她想。
這孩子,她得慢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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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明蘭醒得很早。
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灶房去看那盅湯。
還在。白瓷盅,雕著蓮花的蓋子,和昨天一模一樣。
她站在那裡,盯著那盅湯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小蝶姐姐,」她叫住正在忙活的小蝶,「這湯,你幫我熱一熱。」
小蝶愣了:「姑娘要喝?可姨娘說了——」
「不是給我喝的,也不是給娘喝的。」明蘭說,「你幫我找個乾淨的碗,盛一點出來,我有用。」
小蝶雖然滿肚子疑惑,但還是照做了。
明蘭端著那碗湯,沒有回屋,而是徑直朝前院走去。
她去找了長柏。
長柏剛下早課,正在書房裡收拾東西。看到明蘭端著一碗湯走進來,微微皺起眉。
「這是什麼?」
「林姨娘昨晚送給我娘的補湯。」明蘭把碗放在桌上,「紅棗枸杞烏雞湯。」
長柏看了看那碗湯,又看了看明蘭。
「你為什麼把它端來給我?」
明蘭抬起頭,看著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六歲孩子該有的天真和怯懦,只有一種讓人心頭髮緊的、認真的、像是把所有的勇氣都壓上去了的神情。
「哥哥,」她說,聲音輕輕的,但每個字都很穩,「我想讓你幫我查查這碗湯里,到底有什麼。」
長柏看著她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窗外有鳥叫,一聲一聲的,很清脆。
他伸手端起了那碗湯。
「好。」
又是一個字。
明蘭的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使勁忍住,用力地點了點頭。
長柏沒有多問,沒有追問她為什麼懷疑、憑什麼斷定、從哪裡學來的這些。
他只是端起那碗湯,轉身走出了書房。
他的背影穩穩噹噹的,像一座不會倒的山。
明蘭站在書房裡,聽著他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手還在抖。從昨晚到現在,一直沒停過。
但她不怕了。
因為她知道,這一世,她不是一個人。
她有娘,有祖母,有長柏哥哥。
還有——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月白色的衣袍,海棠花瓣,一道遠遠的、沉靜的目光。
是誰呢?
她皺了皺眉,想不起來。
但她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那個她還沒見過的人,也會站在她這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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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
長柏來找明蘭的時候,什麼話都沒說,只是把一個藥方遞給她。
方子上只寫了五個字:
「多加了一味。」
多加了一味——藏紅花。
孕婦禁食。輕則胎象不穩,重則滑胎血崩。
明蘭握著那張紙,手指發抖,不是怕,是恨。
她想起來了。
前世,娘喝的那盅湯里,也有這一味。
她記起來了。全都記起來了。
不是夢,不是模糊的碎片。
是實實在在的、刻在骨頭裡的、讓她兩輩子都忘不掉的——
真相。
她抬起頭,看著長柏。
「哥哥,這件事,你能幫我保密嗎?」
長柏看著她:「你想怎麼做?」
明蘭把那張紙折好,收進袖子裡。
「我想去求祖母。」
長柏沒有問她為什麼不是去找父親。
因為他們都知道——父親不會信。
盛紘只會覺得有人在挑撥離間,只會覺得衛姨娘「多心」,只會覺得林姨娘「冤枉」。
他不會查,不會信,不會為一個小小的妾室去得罪他心愛的林姨娘。
所以明蘭不去找他。
她去求祖母。
祖母會信。
祖母會查。
祖母會護著她們。
長柏看著妹妹把紙收好,看著她那雙眼睛裡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著和冷靜,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上來的酸澀。
這個妹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學會了不指望父親。
「我陪你去。」他說。
明蘭抬起頭,看著他。
長柏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平時說任何一句話一樣平淡。
「正好,我也要給老太太請安。」
明蘭的眼睛紅了,但她沒有哭。
她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然後,兄妹倆一前一後,朝壽安堂走去。
海棠花落在他們身後的路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色的,像是為他們鋪的路。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