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壓下心底翻湧的波瀾。他用的是那種經歷過無數次審訊訓練的、幾乎已經成為身體本能的克制力——呼吸頻率不變，肩膀不僵，手指不抖，眼神不躲。
他甚至微微偏了偏頭，用一種打量陌生環境的平靜目光掃過牆上的光紋，目光停留的時間不超過三秒，然後自然地移開。好像他只是碰巧走進了一座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的古老遺蹟，而不是走進了自己母親藏在冰層深處二十年、等著他來找到的答案。
猞猁從他身後無聲地走出來，金色的瞳孔看了看走廊兩側的藍光紋路，尾巴輕輕搖了搖，然後又無聲地融回了精神圖景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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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陸川回頭看了猞猁一眼。
「沒事。」賀墨回答得很快，語氣平淡，「它好奇心比較重。」
話音剛落，猞猁在他的精神圖景打了個滾，像是不贊同賀墨敗壞自己名聲。
二人通過廊道一路向前。
走廊並不是一直平直的——它在某處開始緩慢地向下傾斜，坡度極緩，走在上面幾乎感覺不到下降，但兩側牆壁上的藍光紋路在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密，機械精靈的數量也越來越多。它們不再只是懸浮在走廊兩側，而是開始在他們頭頂和腳邊穿梭，像是在為他們引路。
最終，走廊在最後一處緩坡盡頭豁然開朗，一片龐大的地下空間在他們面前展開。
主控大廳。
穹頂高得幾乎看不到頂，粗略目測至少有三四十米，整片穹頂上鋪滿了流動的幽藍色光軌，像是把永凍極光星天空上的極光倒扣在了天花板上。
大廳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座巨型主控台，通體由和走廊牆壁同樣的銀灰色合金材料構成，外形不是聯邦常見的方形控制台，而是由一組緩緩旋轉的環形結構組成——最外層順時針旋轉，中層逆時針旋轉，最內層靜止，懸浮在正中心。
主控台並未開啟，沒有任何全息投影，只有環形結構表面那一圈淡淡的幽藍色光軌在黑暗中明滅不定，像是一座還在沉睡的心臟。
大廳四周的牆壁上鑲嵌著無數道密封的氣密門，每一扇門的型號和大小都不一樣——有的厚重寬大，通往大型設備艙；有的窄長低矮，更像是個人實驗室的入口。所有門上方的標識文字都不是聯邦通用語，而是和走廊牆壁上那些紋路同源的古老符號。
陸川的目光快速掃過每一扇門的位置、大小、標識類型，在大腦里構建出一張粗略的大廳結構圖。他帶著雪豹把每一扇門都檢查了一遍——推開門探頭掃一眼，或貼上探測儀讀取內部結構數據，動作依舊是那種精準到近乎機械的冷靜。
排查完畢後他走回賀墨面前，抬手指了指大廳盡頭一扇最大的雙層氣密隔溫門：「這扇門後面應該是通往地面的垂直通道，結構很完整，但需要權限才能啟動。我上去探查一下。你留在這裡，防範蟲族從我們進來的通道闖入。如果有異常，立刻通知我。我很快就回來。」
賀墨輕輕頷首。
厚重的氣密門在陸川身後緩緩閉合，將外界的寒氣與他的腳步聲一同隔絕在外。
偌大的主控大廳瞬間只剩下賀墨一人。周遭靜得能聽見機械精靈浮游時微弱的氣流聲——那種聲音極輕極細，像是羽毛划過靜止的水面，又像是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輕聲嘆息。
賀墨緩緩抬手，從衣襟內側取出了那枚戒指。方才一路都在隱忍震顫的金屬環，此刻終於掙脫了布料的束縛，在他掌心上方懸浮起來。
戒面深藍色的寶石內部那些星軌一樣的紋理開始快速旋轉，幽藍色的光芒沿著紋理一層一層往外鋪開，每一次旋轉都帶出一圈漣漪一樣的光暈。
整個主控大廳忽然安靜了一瞬。那些漫無目的浮游的機械精靈全部停住了，它們的感應器齊刷刷地轉向同一個方向。
然後它們動了。以一種整齊劃一的、像是在列隊迎接的軌跡。它們分成兩列，從大廳入口處開始排成一條筆直的光帶，一直延伸到主控台正下方。每一隻機械精靈都降低了自己的懸浮高度，微微傾斜著身體，像是在鞠躬。
廊道上所有亮起的藍光紋路像是被同時按下了一個開關，從走廊盡頭開始迅速往主控台方向收縮、匯聚。無數道藍光從牆壁上剝離，化作一道道流動的光線，沿著天花板、地板、牆壁，從四面八方向主控台湧來。它們鑽進主控台的環形結構，一層一層地點亮那些沉睡的軌道。最外層環亮起，順時針加速旋轉。中層環亮起，逆時針加速旋轉。最內層環亮起，靜止的環形結構緩緩展開，顯露出一個精密的投影核心。
全息投影在賀墨面前緩緩展開。那是整座基地的三維結構圖——冰原下方的垂直通道、主控大廳、分布在主控大廳四周的功能艙室、垂直向下延伸的三層深層空間，每一層都有獨立的能量核心在供能，每一層都有不同的標註符號。
而在全息投影的邊緣，代表基地外層裝甲和隱匿偽裝系統的藍色光點正在穩定運行，顯示這座基地在設計之初就被賦予了掩人耳目的使命——那是一個被刻意隱藏在冰層深處的實驗室。
柔和的女聲再度響起，和走廊里那句簡短歡迎語的溫潤平穩不同，這次的聲音里多了一層更鄭重的意味：「密鑰核驗完成。繼承人權限已靜默開啟。歡迎您回來，謝陽博士指定的唯一繼承人，FP-01冰原極光的合法持有者。」
成群的機械精靈默契地調整軌跡，看似漫無目的地漂浮，實則悄悄圍攏在賀墨身側。藍光順著戒指不斷湧入賀墨的經脈，溫涼而不刺骨，和他的精神圖景沒有產生任何排異反應——精神連結與基地的智能主系統牢牢纏繞在一起，像是一條被接通了電源的迴路。整座深埋一千八百米基岩的秘境，在萬年的沉默之後，終於開始接納它真正的主人。
過往封存的所有權限逐層解鎖。全息投影上，基地各層的禁制標誌一個接一個地由紅轉藍——第二層觀測層解鎖，第四層深層實驗室解鎖，最底部的極光本源艙解鎖。基地全域權限一道道封閉的禁制接連解開，每一道禁制解除時都伴隨著一聲極輕的電子提示音，像是這座沉睡了萬年的基地在完成一個又一個被推遲了太久的權限交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