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條件

2026-09-07 20:23:58 作者: 有隻小羊
  賀墨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打斷。

  賀策越說越激動,像是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把自己這兩年積攢的所有怨氣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你弟弟今年考第一軍校,你知道嗎!」他的手指猛地轉向旁邊正在裝乖的賀涵,「差三十分!就差三十分!如果不是因為你的事讓聯邦一直在盯著我們賀家,你弟弟怎麼可能會發揮失常!怎麼可能會考不上!」

  賀涵在旁邊適時地低下頭,擺出一副「我確實受到了影響我很委屈」的表情。楊英文立刻摟住了兒子的肩膀,眼圈也跟著紅了,像是這件事每提一次就會讓她心碎一次。

  這一家三口又開始了。憤怒的父親,委屈的弟弟,心疼的母親。而罪魁禍首,當然是那個站在門口、腳踝上還掛著血痕的、從進門就沒被正眼看過的人。

  賀墨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微微歪了一下頭,用一種真誠到近乎殘忍的語氣,問了一句:「原來是三十分啊,我以為三分呢。他沒有考上,是他的能力不行。聯邦又沒有搞針對,關我什麼事?」

  客廳里的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一樣。

  賀策臉上的表情凝固了,嘴巴半張著,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楊英文的眼淚停在了眼眶邊緣,忘了流下來。賀涵猛地抬起頭,臉上那個「委屈」的表情碎得乾乾淨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當眾揭穿的、惱羞成怒的羞恥。

  賀墨沒有等任何人的回答。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軍靴踩過碎瓷片,發出細碎的咔嚓聲。每走一步,鞋底都會碾碎幾片瓷片,把那套價值不菲的青花瓷茶杯變成更碎的粉末。

  「站住!」

  賀策在他身後嘶吼了一聲,那聲音已經不像一個父親,更像是一個失去了掌控權的、絕望的、氣急敗壞的中年男人發出的最後的咆哮。

  「你想要什麼才肯??!」

  賀墨站在門口,他的背影在客廳明亮燈光的映照下拉出一道長長的、瘦削的、筆直的影子——孤獨而堅硬,像一把被插在戰場上永遠不會倒下的刀。

  賀墨看著賀策那張從鐵青轉灰白、又從灰白轉漲紅的臉,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就像一個人花了很長時間去期待一場雨,結果天上只掉下來幾滴泥點子,連地都沒打濕,就沒了。他曾經以為自己對這棟莊園、對這張餐桌、對坐在餐桌主位上那個男人還殘留著某種可以被稱之為「期待」的情緒,但此刻他站在這堆碎瓷片中間,腳踝上的血痕已經乾涸發癢,他發現自己的內心平靜得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連憤怒都沒有。

  「如果沒什麼事,我就回去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在轉身了。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一個不太熟的同事結束一場無關緊要的工作對接,禮貌、疏離、不帶任何情緒。他甚至沒有等賀策的回應——因為在他看來,今天這場對話早在茶杯砸過來那一刻就已經結束了。

  但他剛邁出兩步,身後就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不是賀策的,是楊英文的。

  「小墨!等等!」

  楊英文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平時很少會在賀墨面前展示的情緒——急切。那種急切不是裝的,是真的。她甚至沒有顧得上維持自己一貫的優雅儀態,高跟鞋踩在碎瓷片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小跑著追到了客廳門口。她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一下,似乎想去拉賀墨的袖子,但在最後一刻又收了回去——她從來不敢碰賀墨,這是十幾年來的慣例。賀墨身上有一種讓她本能畏懼的東西,她說不清是什麼,也許是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太過平靜,平靜到讓人覺得被看穿了所有心思。

  「先生,你快說句話呀!」楊英文轉過身,對著賀策喊了一聲,聲音里已經帶上了幾分焦慮。

  賀策站在餐桌旁邊,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當然知道楊英文為什麼著急——剛才在等賀墨回來的時候,楊英文已經在他耳邊念叨了不下十遍:第一軍事職能學院的副院長今天上午親自來了通訊,說賀涵的入學名額可以安排,但需要賀家的「配合」。什麼叫配合?說白了,就是衝著陸川這門親事來的。

  這三天,賀家的門檻快被人踏破了。

  聯邦的家族們嗅覺比噬界蟲族的觸角還靈敏。陸川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聯邦最高軍區的實權,意味著陸振霆上將的家族資源,意味著未來幾十年軍方的核心權力圈。而賀墨和陸川的匹配度高達97%——這個數字不僅僅是基因上的奇蹟,在聯邦的政治版圖上,它等於一個不可撼動的綁定。誰能在陸川身邊放一個自己的人?賀家可以。那麼賀家就變成了所有想巴結陸家的人必須經過的門檻。

  從匹配結果公布到現在,賀策收到的賀禮清單已經排到了兩頁紙。有送能源合同的,有送星域開發權的,有送新型機甲核心技術的。這些人精得很,名義上都是「恭賀匹配之喜」,實際上每一份禮物的背後都掛著條件——將來在陸指揮官面前美言幾句,將來在軍區採購名單上照顧一下,將來在某顆資源星的分配上通融通融。


  賀策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好東西同時往自己懷裡涌。他當然不想讓到嘴的鴨子飛了。

  但問題是,這隻鴨子現在正站在門口,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他,隨時準備拍拍翅膀走人。

  賀策深吸了一口氣,把姿態放低了那麼一絲——真的只有一絲,低到幾乎看不出來,但對他來說已經是極大的妥協了:「你到底想要什麼我給。」

  賀墨的腳步頓住了。

  他站在客廳的門口,一隻手搭在門把手上,背對著餐桌上的那一家三口。傍晚的天光從門外透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賀策的腳邊。

  他沉默了幾秒鐘。在那幾秒鐘里,客廳里安靜得只剩下楊英文略顯急促的呼吸聲和牆上古董鐘擺的滴答聲。

  然後他轉過身來。

  他的表情依舊平靜,但從口袋裡掏出了兩張薄薄的文件紙,走到餐桌前,把它們平鋪在桌面上。紙是普通的列印紙,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文字,格式整齊,條款清晰,顯然不是臨時起草的——這些文件在他的口袋裡放了很久。久到紙張的邊緣已經被反覆摺疊壓出了細小的毛邊,久到他幾乎已經放棄了拿出它們的機會。

  但命運就是這麼荒唐。他等了這麼久都沒等到合適的時機,最後竟然是一場被強制安排的婚姻,替他打開了這扇門。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