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我拒絕

2026-09-07 20:23:57 作者: 有隻小羊
  賀墨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他腳踝上有一道細長的傷口正在往外滲血,是剛才碎裂的瓷片劃開的,紅色的血沿著蒼白的腳踝流下來,滲進了灰色制服褲的褲腳里。他沒低頭去看,也沒彎腰去擦,好像那道傷口長在別人的身上。

  賀策的手指還保持著剛才扔茶杯的姿勢,懸在半空中。看到那隻兇狠的猞猁手指抖了抖,眼裡閃過一絲心虛,但那心虛只存在了不到零點一秒,就被更洶湧的怒意吞沒了。

  「你還知道回來?!」賀策一拍桌子站起來,聲音大得像是在訓斥一個犯了錯的勤務兵,「全家等你一個人,你擺什麼譜!你看看現在幾點了!讓一桌子人等著你,誰教你這麼沒教養的!」

  楊英文立刻站起來,一隻手輕輕搭在賀策的胸口上,順著他的氣息往下撫,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好了好了,老爺別動氣,小墨肯定是有事情耽擱了,是不是啊小墨?」她說著抬頭看向賀墨,臉上的關切恰到好處——既表現出了一個繼母的慈愛,又不著痕跡地把自己擺在了「調解者」的位置上。

  賀涵也難得地把眼睛從智腦終端上挪開,懶洋洋地補了一句:「是啊爸,哥肯定不是故意的,您彆氣壞了身子。」說完又低下頭繼續刷終端,語氣里的敷衍連掩飾都懶得掩飾。

  賀墨站在門口,腳踝上的血已經流到了軍靴的邊緣。他看著眼前這一幕——憤怒的父親,溫柔勸解的妻子,懂事勸和的兒子——一家三口配合得天衣無縫,像是排練過很多遍的固定劇目。而他站在這裡,連觀眾都算不上,最多是一個被臨時拉上舞台充當反派道具的群眾演員。

  

  他沒有給楊英文面子,也沒有接賀涵的話。他甚至沒有往前多走一步,就站在門框旁邊那堆碎瓷片中間,用沒有任何溫度的聲音問了一句:「您叫我來,有什麼事。」

  陳述句。不是疑問句。

  賀策被這態度噎了一下,胸口那團本來已經快被楊英文撫下去的火又「噌」地躥了上來。他猛地一拍桌子,碗碟都跟著跳了一下:「你這是什麼態度!我是你老子!你跟你老子就是這麼說話的?!」

  楊英文趕緊加大了順氣的力度:「老爺!彆氣彆氣!小墨這孩子性子冷又不是一天兩天了,你跟他置什麼氣——」她一邊說一邊給賀墨使眼色,那個眼色的含義很明確:快跟你爸認個錯,別讓場面更難看。


  賀涵也放下了終端,難得地站起來,走到賀策身邊,學著楊英文的樣子拍了拍賀策的背:「爸,您消消氣,哥肯定是心情不好。匹配的事剛出來,網上又鬧得沸沸揚揚的,哥心裡也不好受。」

  不提匹配還好,一提這事兒,賀策的怒火像是找到了新的出口。他甩開楊英文的手,拿起桌上的餐巾擦了擦嘴,然後扔在桌上。他的表情從暴怒切換成了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置疑的權威。

  「既然你弟弟提到了,那我就直說了。」賀策站直了身體,雙手背在身後,用一種下達軍令的語氣說,「這個月,你和陸川指揮官完婚。陸家那邊已經來人了,明天正式見面。你今天晚上把你這身亂七八糟的衣服換掉,明天穿得體面一點,別在陸家人面前丟我賀家的臉。」

  客廳安靜了。

  楊英文放下了幫賀策順氣的手,退後一步,和賀涵交換了一個微妙的眼神。那個眼神里的信息量很大——有興奮,有期待,有一種「終於把這個燙手山芋甩出去了」的輕鬆。

  賀墨站在那片碎瓷中間,腳踝上的血已經不流了,在皮膚上凝結成了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他的表情依舊沒有任何波動,只是那雙顏色淺淡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變冷。

  他說:「我拒絕。」

  兩個字,輕飄飄的,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好。

  賀策愣了一秒,隨即勃然大怒,臉上的血色瞬間湧上來:「你拒絕?!你憑什麼拒絕?!聯邦強制婚配法寫得清清楚楚,你以為你是誰——」

  「聯邦紀元217年,第三次蟲族圍剿戰役,」賀墨打斷了他的咆哮,聲音平靜,語速不快不慢,像在陳述一條所有人都應該知道但偏偏所有人都忘了的事實,「我駕駛重型機甲『破軍』擊穿蟲族側翼防線,為第一作戰隊打開突破口。那次戰役之後,聯邦軍方授予我一項個人特權——可以拒絕一次聯邦的強制安排。」

  他把這段話說完的時候,語氣里沒有任何驕傲,沒有任何自得,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是單純地、機械地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但這個事實卻像一盆冰水,兜頭澆在了賀策的怒火上。

  賀策的臉從紅色變成了鐵青,又從鐵青變成了一種近乎病態的灰白。他的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喉結上下滾動了幾次,愣是沒找到一句能在氣勢上壓倒這個事實的反駁。他的眼神開始躲閃,開始在餐桌上殘留的殘羹冷炙之間游移,最後落在了楊英文臉上,像是在向她求助。


  楊英文的反應極快,她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但立刻又被那副萬年不變的溫柔面具覆蓋了。她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

  賀墨把目光從賀策身上移開,掃了一圈餐桌。他的語氣像在做學術報告,平靜到殘忍:「你們吃完了才叫我回來。全家人等我?」

  他輕笑了一聲,那是自他進門以來發出的第一個帶有情緒的聲音。很短,很輕,幾乎是氣聲。

  然後他的笑意消失了。他重新看向賀策,那雙淺淡的眼睛裡沒有任何期待:「所以,您到底叫我回來做什麼?」

  賀策被這三連擊徹底打懵了。

  他站在那裡,嘴唇哆嗦著,拳頭攥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攥緊。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讓他重新奪回主動權、能讓他在這場突然失控的對話里重新站穩腳跟的理由。

  他找到了。

  「你還有臉問!」賀策的聲音忽然拔高了,手指直直地指向賀墨的臉,那個動作里重新恢復了屬於一個父親的、理所當然的憤怒和權威,「你知不知道這兩年,你給這個家帶來了多大的麻煩?!聯邦調查局的審問!暗中的監視和調查!合作夥伴一個個地撤資!這些哪一樣不是因為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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