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聯邦的太陽升起來了。陽光照進指揮部大樓的每一扇窗戶,也爬進了賀墨那間安靜的機甲調試車間。賀墨從刃影的駕駛艙里探出身來,額頭上沾了一點機油,他用手背擦了擦,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灰色痕跡。
他的智腦終端震動了一下,是他父親賀策發來的消息:「速回,有要事!!!」
賀墨看著那條消息,沉默了三秒,然後關掉了終端,重新鑽回了駕駛艙。猞猁趴在操作台上,打了個哈欠。它知道自己的主人不想去,但它也知道,該來的總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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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力室的門在身後轟然關閉,一百倍重壓的餘韻還在骨縫裡隱隱發酸。
陸川赤著上身走出來,訓練褲被汗水浸透了大半,寸頭上掛著水珠,順著脖頸淌到鎖骨。他用毛巾隨意擦了一把,彎腰去拿放在長凳上的戰術水壺。親衛副官趙衍就站在更衣室的門口,手裡舉著智腦終端,表情像是啞巴吃了黃連。
陸川看了他一眼,水壺沒放下,聲音帶著訓練後的低啞:「說。」
趙衍深吸一口氣,把終端屏幕轉了過來。紅色的公告,聯邦基因匹配中心的公章,兩個名字,一個數字——97%。
陸川盯著那個數字看了三秒。水壺「咣」的一聲擱在長凳上,他直起身來,撈起掛在櫃門上的軍裝外套往肩上一搭,大步往外走。「通知匹配中心,數據有誤,申請復檢。」
趙衍小跑著追上去:「少校,匹配中心的復檢通道三年前就取消了——」
「那就書面申訴。」
「超過95%的匹配結果不接受申訴——」
陸川腳步沒停:「那就說我在邊境執行長期任務,歸期不定。」
「少校,邊境換防昨天剛結束,您近三個月都沒有外派計劃——」
陸川猛地停下來,轉過身。趙衍差點撞上他的胸口,急忙後退了兩步,手裡的終端差點飛出去。陸川看著他,那雙在戰場上被敵人稱為「死神的眼睛」此刻正醞釀著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暴。他的語氣還是穩的,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那就給我找一個能說得過去的理由。」
趙衍咽了口唾沫,視死如歸地搖了搖頭。
陸川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轉身繼續往前走。軍靴踩在走廊的合金地板上,每一步都又沉又響。他沒有去找匹配中心,直接去了張達的辦公室。
「來了,」張達正在喝早上的第三杯茶。看到陸川推門進來,連眼皮都沒抬,只是用下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陸川沒坐。他雙手撐在辦公桌上,身體前傾,軍裝外套從肩上滑下來堆在桌面上,用一種克制但足夠清晰的語氣說:「上校,這個婚我不能結。」
張達啜了口茶,不緊不慢:「說理由。」
「我比他大三歲,不合適。」
張達放下茶杯,抬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新兵連里最不省心的刺頭。「大三歲?」張達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平淡得不像是在質問,更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陸川,你是不是在重力室里把腦子壓壞了?」
陸川的嘴唇抿成一條直線,不說話。
張達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微微凸起的肚子上,開始了長達十分鐘的單方面碾壓。「首先,匹配度97%。聯邦一百二十年的匹配史上,沒有過。沒有過,陸川。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這不是哪個媒婆給你介紹的對象,是基因庫里幾億份樣本算出來的最優解。你拒絕這個匹配,就等於當眾抽聯邦匹配系統的臉。你一個少校,臉夠不夠大?」
陸川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張達伸出第二根手指:「其次,這是法律。聯邦強制婚配法第三十七條,匹配度超過90%的AO雙方必須在三十天內完成婚姻登記。我給你念一遍法條?我辦公桌里有全文,要不要看?」
「不用。」
「那就閉嘴聽著。」張達伸出第三根手指,「再者,拋開法律不談,你陸川作為聯邦最高軍區指揮官,配誰不是綽綽有餘?差三歲?你跟我說差三歲是個問題?你看看聯邦那些匹配度五六十的夫妻,有的等了十年才等到匹配對象,差十五歲二十歲的都有。人家日子過得挺好,就你金貴?」
陸川的拳頭在桌面下攥緊了。張達注意到了,但沒有停。他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陸川面前,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最後——你爸陸振霆上將來電話了。」
陸川的身體幾不可見地僵了一下。
「陸上將明說了——」張達清了清嗓子,模仿著那位聯邦軍區最高將領標誌性的低沉語調,「如果這次你再敢跑,下個季度的指揮權限提級申請就別想批了。他說到做到。」
辦公室安靜了三秒。陸川慢慢直起身,把滑落的軍裝外套從桌上扯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給自己爭取思考的時間。他的表情已經恢復了那種戰場上常見的冷靜,但下頜角那兩條肌肉正在輕微地跳動。
「上校,」陸川的聲音平靜得有些過分,「給我透個底,這場婚姻里,你們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張達看著他,那雙老辣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這小子,氣歸氣,腦子還是好使的。
「結婚,這是面上的。」張達沒有繞彎子,「里子嘛——賀墨這個人,聯邦調查局跟了兩年都沒跟出個結果來。他是策反還是清白,至今沒有定論。你和他結婚之後,朝夕相處,你就是離他最近的那雙眼睛。」
陸川的眼眸微微眯了一下。
張達繼續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老軍人才有的務實和冷酷:「如果你發現他有問題,證據確鑿,陸上將給你解除婚姻的權限。而且保證,以後再也沒有人能逼你結婚。這是區里能給你爭取到的最好的條件。」
陸川沉默了很久。辦公室牆上的電子鐘無聲地跳動著秒數。「這是命令嗎?」他最後問。
張達嘆了口氣:「這是請求。但你要是非逼把它變成命令——也不是不行。」
陸川笑了一下,笑容里沒有半點笑意。他拿起水壺,朝張達敬了個禮,轉身往門口走。
「別整得跟要你命似的,」張達在後面喊了一句,「沒準是好事呢。」
陸川沒有回答。門在他身後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