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空間開始碎裂了。不是那種天崩地裂式的崩塌,而是從邊緣處一點一點地剝落,像一片燒盡的紙從四角向內捲曲、發黑、化作再不可追認的灰燼。
殿宇的輪廓變得模糊,燭火的光在視野里拉成一道道金色的長線。
那些華貴的陳設、書案上的棋譜、樑柱上震顫的劍痕——一切都在以極快的速度褪色、消散。
盛君行站在原地,看著面前那個男人的身影也開始變得透明。
盛懷厭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看著他,維持著那個負手而立的姿態,像一尊被時間沖刷卻不肯倒下的石刻。
盛懷厭看著他。
看著他被空間裂縫一寸一寸吞沒,看著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上盛滿了不甘和憤怒。風聲灌進來,把殿中最後一點燭火吹得搖搖欲墜。
百感交集啊。
盛懷厭張了張嘴。他的聲音極輕,被風聲蓋過了大半,盛君行沒能聽清他說了什麼。
但盛君行看見了他的口型——他似乎說的是三個字,極短極輕的三個字。
還沒等他搞明白這三個字究竟是哪三個字的時候 然後一切碎了。
冰冷的河水從四面八方湧上來,灌進他的口鼻,嗆得他猛地咳嗽起來。耳邊的風聲變成了水流翻湧的嘩啦聲,眼前那片金碧輝煌的殿宇碎片被水衝散,化作無數細碎的光點,消融在渾濁的河水裡。
盛君行猛地睜開了眼睛。
水灌進了他的眼睛,又澀又冷,眼前一片模糊的暗綠。他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卻發現自己整個人都還泡在水底——春汛初起的溪水裹著上游融化的雪水,冰冷刺骨,凍得他四肢發僵。
他伏在河床上,臉朝下,口鼻被水流嗆得發疼,胸腔里翻湧著窒息般的悶痛。
他撐著手臂往上頂,掌心壓著光滑的卵石打了滑,整個人又跌回水裡。
水花炸開,從他的口鼻灌進去,嗆得他猛地一陣咳嗽。
他拼盡全力翻過身來,仰面躺在淺水區的河床上,水還漫過他的胸膛,一波一波地拍在他的下頜上。
天是灰的。暮色沉沉地壓在山脊線上,把整條水域都染成一片青灰。
他大口喘著氣,水珠從發梢淌下來,順著臉頰滑進衣領里,冷得他打了個寒顫。
他的劍還在手裡。
虎口的血已經被河水沖淡了,傷口泡得發白,邊緣微微翻卷著,碰一下就是鑽心的疼。
盛君行仰面躺在水裡,望著頭頂那片灰濛濛的天,腦子裡亂成一團。那個男人的臉還在他眼前晃——和他一模一樣的一張臉,只是眼底多了一層他看不懂的東西。那人說「若有一日你真的無路可去,別忘了今日」,那聲音像是刻進了他骨頭縫裡一樣,怎麼也甩不掉。
他閉了閉眼。
冰冷的河水漫過他耳廓,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像是什麼東西在水底翻湧。他發現自己還在發抖——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咯咯聲。
我不會的。他在心裡對自己說。我絕對不會走那條路。
可他腦子裡卻總有一個聲音孜孜不倦地在問:如果有一天你真的護不住師兄了呢?
那個聲音太像他自己了,像到他分不清究竟是他自己的念頭,還是那個男人留下的什麼刻印。他猛地甩了甩頭,濺起了一片水花。
「師兄——」
他強撐著,啞著嗓子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