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君行側過身,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葉平孤的左肩上。
雨還在下,暗沉沉的夜色里,師兄那件常穿的舊衫在肩口處裂開了一道猙獰的口子。邊緣的布料早已被雨水浸透,沉甸甸地貼在皮肉上,可從那縫隙里淌下來的水跡中,卻泛著一層極淡、極刺目的暗紅。
盛君行的手已經抬起來了。指尖懸在半空,差一點就要碰到那處傷口。
葉平孤沒有躲。
他反而微微偏過頭,將受傷的左肩又往盛君行那邊送了送,像是故意讓人看得更清楚些。雨水順著他微濕的鬢角滑落,沿著冷硬的下頜線滴落。他垂著眼睫看師弟,眼底漾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怎麼,怕師兄疼啊?」
嗯。怕你疼。
盛君行在心底里偷偷地說。
理智告訴他,斬邪除祟少有不受傷,這是修行路上的必經之劫。可在那層冠冕堂皇的理智之下,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泥沼在瘋狂翻湧——他不想讓葉平孤受傷,哪怕是一丁點。
不為什麼,也沒有任何原因。只是因為他想,他不想讓葉平孤受傷。
這種近乎病態的、想要將對方完全占有的陰暗念頭,像一條不知從何而來的冰冷的毒蛇,細細密密地順著他的脊椎一寸寸爬上來,留下一地黏濕的痕跡,死死纏住了他的心臟。
真奇怪。盛君行想。今天好好的,他怎麼老想到這種事情——讓他的師兄不要再受傷,讓他的師兄不要再因為別的事情而煩憂。
盛君行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尖。
他剛剛在想什麼?!
盛君行的手猝然僵在半空,指尖離那片被雨水洇濕的布料只差寸許。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雨聲里顯得過分清晰,下意識地吞咽了一下,才強行將視線從師兄左肩上那道暗紅的痕跡上撕開,落在葉平孤臉上。
「……我沒怕。」
「那你手抖什麼。」葉平孤的語氣輕飄飄的。
他隨口一說,盛君行倒覺得他像是認真在問。葉平孤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左肩,指尖在傷口邊緣按了按又鬆開,確認只是皮肉傷之後,才慢悠悠把手放下來。目光卻沒從盛君行臉上移開。
「還有——」他頓了頓,眼神從盛君行那點顯得有些微微不自然的面容上划過,含著笑意,尾音拖得有些散漫,「你剛才怎麼突然變得那麼激動?」
葉平孤存心逗他多說點話,卻沒想到這個向來話多的人,此刻嘴卻像被縫上了一樣,緊緊閉著。
盛君行沒接話,只是把手收回來,在衣擺上用力蹭了蹭掌心裡那點沒來由的癢意。那動作透著幾分欲蓋彌彰的狼狽。
「……我哪有激動。」他終於開口,猶自辯解道。
葉平孤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卻沒再說什麼。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將視線轉向廊道深處。
「先往裡面走。」
楚驚瀾收了傘,橫握在手裡。聞言,他抬頭看了一眼前方廊道盡頭的方向——那邊是塔的內部,暗沉沉的,什麼也看不清,只有風從裡面灌出來,帶著一股說不上是水腥還是鐵鏽的氣息。
他偏頭聽了一聽:「門在樓上?」
「三樓。」盛君行邁步走了過去,劍沒有入鞘,橫提著走在最前面,「剛才我們從正門進來的時候,正殿後面有一條甬道通到後殿,後殿的樓梯還能走。上去就是。」
楚驚瀾站在兩步外,把傘身上沾的黏液在廊道欄杆上蹭掉了,偏過頭來看了盛君行一眼,什麼也沒說。
三人沉默了片刻。雨聲填滿了那道空隙,水順著廊道邊緣淌下去,在塔身外側匯成一道細細的水簾。
葉平孤先轉過身,朝廊道盡頭的方向走了兩步。走到塔身側面那道年久失修不成樣子的木門前,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兩人一眼。
「那就進去看看吧。」葉平孤思索著,「那東西是從底下上來的,底下可能還有它的一點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