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那團暗影如潑墨般在牆角無痕洇開。它中央那道細長縫隙微微咧開,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怪笑,隨即又迅速合攏。
楚驚瀾掠至塔底時,正見盛君行從二層廊道倉促退步。濕滑的石板上,他靴底微滑,方才穩住身形。
他對面,一團暗影正貼著牆壁蠕動。那暗影邊緣如被風吹散的濃煙,核心卻凝實無比。它竟從塔身被雨水泡脹的裂縫中滲出,精準地卡在盛君行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換氣間隙,猛然撲上!
盛君行正轉身,悍然橫劍格擋。
劍刃切入暗影,竟如砍入厚重棉絮,沉陷兩分便被一股黏膩的力道反彈。他正是被這股力道帶歪了重心,才被迫退步。
楚驚瀾目光一凝。
他沒有出聲,踏著最後半截石階騰空而起。半空中擰腰轉身,手中深灰色長傘驟然收攏,以傘骨為棍,自斜上方悍然劈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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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嘭!」
一聲沉悶至極的爆響炸開。那不是金鐵交鳴的銳音,而是竹銅合鑄、重逾千鈞的鈍響,仿佛連漫天風雨都被這一擊壓得微微一頓。
傘身正中暗影外沿,結結實實的力道震得楚驚瀾虎口微麻,傘身彈回半寸,卻被他單手穩穩壓住。那團暗影被這一棍橫著劈出三尺,邊緣劇烈翻卷,方才勉強凝住。
盛君行餘光瞥見來人,先是一怔,隨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劍尖抵地,借著石板上一道淺痕,將退步的歪勢盡數卸去,朗聲道:「你怎麼來了?林兄呢?」
「水下有陣,他留下拆陣,讓我先上。」
楚驚瀾橫傘身前,目光掃過那團暗影,又掠過葉平孤左肩被撕裂的衣口,冷聲問:「這東西什麼路數?」
「不知道。」盛君行劍身微垂,暗色黏液順著月白劍刃滑落,「跑得快,會躲劍,還能從磚縫裡鑽。從底下台階一路追到上面。」
廊道狹窄,左側木欄濕透,右側磚牆斑駁。葉平孤立於盛君行身後兩步,五色劍氣的光華繞刃流轉。他左肩傷口被雨水浸透,神色卻依舊平穩,只是語速微促:「它有一定的學習能力,而且它還消耗我們。」
楚驚瀾聽完,手腕微轉,傘便換了個方向。他握住傘身下端,傘尖前指,重心驟然壓低。
盛君行偏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葉平孤。
他的目光在葉平孤左肩那處被撕裂的衣口上停頓了半息。雨水混著暗色的血水,順著那人蒼白的下頜線蜿蜒而下,滴落在濕滑的青石板上。
盛君行看著那道傷口,心底深處忽然湧起了沒來由的怒意。
他向來習慣了葉平孤做那個走在前面、替人擋下風雨的師弟,也習慣了葉平孤永遠端方持重、無懈可擊的模樣。可此刻,看著那人隱忍的痛色,他先感受到的竟然是怒意——之前在遊歷的時候,二人也並非毫髮無傷、一番順利的。但從來都沒有像今時今日樣,他看著葉平孤受傷,一瞬間真是心亂如麻,接下來便是驚與怒意。
他嘴唇微動,雨聲太大,聽不見聲音,但楚驚瀾看清了他的口型——
「我起頭。」
一道劍光閃過!
下一瞬,楚驚瀾動了。
他踏前一步,傘尖如毒龍出洞,直刺暗影正中!這不是劍招,卻帶著極深的劍術底蘊,整個人與傘化作一柄刺破雨幕的短槍。
傘尖沒入暗影,軟韌的阻力瞬間裹住傘身。但楚驚瀾沒有停,手腕猛然一擰!
整把傘在暗影內部絞轉半圈,傘骨生生將那團墨色從中間撕開一道猙獰的口子!
「嘶——!」
暗影發出一聲悽厲而尖銳的長嘯,如被滾水澆頭的毒蛇,猛地向後暴縮。
楚驚瀾不追反退,抽傘回身。暗色的傘身上沾著一層黏液,在雨水沖刷下迅速褪去。
「上!」
一聲低喝,如驚雷炸響。
盛君行的劍又至!
破雲十三式本是溫和的劍法,講究雲捲雲舒、綿綿不絕,可此刻,那劍意中卻陡然生出了一點極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躁意。
這點躁意如同一滴滾入熱油的冷水,在盛君行原本澄澈的劍心深處,噼里啪啦地炸裂開來,激起了一番石破天驚。
他不知道這躁意從何而來,一時只當是自己見不得師兄受傷,心底那點向來壓抑的殺意終於冒出了頭。
劍本凡鐵,因心而鋒;人本無垢,因念生魔。
於是,這溫和的劍法,在此刻反而因著這瞬息間而起的一點殺心亂意,彰顯出了鋒芒畢露的血腥氣。
前幾招在瞬時間便已經掠過,他起手便是殺招!
月白劍光化作一道狹長弧線,精準無比地劈入暗影被撕開的缺口。這一劍比先前更深、更狠,整道劍光沒入暗影幾分。那團黑影如朽木般從中裂開,墨色絲線如糖漿般拉扯,藕斷絲連。
與此同時,葉平孤的劍恰到好處從側面切入!
五色光芒如五條靈蛇,死死纏住暗影試圖癒合的斷面。銳氣封左,重氣壓右,綿勁纏中,散勁封后,凝勁壓前!
與之相隨的五道力道同時收緊,將那剛剛被撕開的裂口死死撐住,再也無法合攏!
暗影劇烈顫抖,輪廓在雨幕中瘋狂扭曲。廊道頂部的灰塵碎瓦被震得簌簌落下,又在雨水中被沖刷殆盡。
它掙扎了不過三四息,便猛地向下一沉,如水滴滲入沙土,瞬間沒入地磚縫隙,消失得無影無蹤。
風雨依舊,廊道內只剩風聲嗚咽。
三人同時收勢。
盛君行垂下長劍,微微喘息,轉頭看向葉平孤:「師兄,你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