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玄策連忙應是。
盛君行把那方錦帛連帶著那方雪鳶雕牌遞給了他，輕描淡寫地吩咐道。
「這個也給北荒聖子送過去，他會明白是什麼意思的。」
姜玄策連忙應下，過了一會，見盛君行沒有再說話的意思，他試探著開口問了一句，「尊上還有別的吩咐嗎。」
「沒有了。你去吧。」神遊天外的盛君行這才反應過來，揮揮手讓他退下。
姜玄策退到門口時，盛君行又叫住了他。「儀仗隊去北荒，走哪條線？」
「按慣例，從九界宮正門出發，過三片星海，在北荒神域結界外遞帖。不走正門入。」姜玄=策謹慎地回答道。
「到了之後多等半日。不用催回函，等北荒那邊自己擬好回復，再帶回來。」盛君行沉吟一瞬，說到。
姜玄策應了聲是。他轉身走出御書房，心裡把這條不合常規的指令記下來，然後無聲地嘆了口氣。
殿裡於是只剩下盛君行一個人、
故人相見，不勝期盼。
我是真的很想你啊，師兄。盛君行神思發散，又開始想像另外一邊的葉平孤的神色。
你也一定很想我吧，師兄？
所以啊，葉平孤看到他的禮物，看到他的筆跡，應該就能原諒他了吧？
——
「故人舊識之誼。」葉平孤拿到請帖，冷笑著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語氣卻沒有太大的波動，就像是在念一份摺子里的無關緊要的附註。
「哇，竟然是故人舊識之誼。」他又重複了一遍，顯然是被寫請帖的那個人氣笑了。
好一個故人舊識。
他是不是還得感謝盛君行還念著這「故人舊識之誼」呢？
阿羅正端著熱茶進來，聽見他說這幾個字時的語氣，腳步頓了一下。她跟了聖子大人這麼久，已經學會從他的語氣里分辨他的情緒。「
故人舊識之誼——這幾個字被聖子大人念出來的時候，就像是帶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嘲諷，又冷又硬的，像塊石頭。她悄悄把茶放在案上，退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葉平孤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案頭那方雪鳶雕牌上。那是隨請帖一起送來的「微禮」。雪鳶是北荒的圖騰，這隻小雪鳶被雕得纖毫畢現——羽翎根根分明，鳥喙微微上揚，翅膀半展著，像是在即將起飛的那一剎那被凝固成了玉。
雕工極其精緻，和北荒聖殿裡那些傳承了上萬年的神族古物相比，也不顯遜色。
葉平孤拿起那方雕牌，翻過來看了看底面，然後放回錦盒裡，啪地一聲合上了盒蓋。故人舊識之誼？這算什麼？打一巴掌再給個甜棗？在北荒探聽找尋了這麼多北荒的政治機密，現在又送來一隻雪鳶，是覺得他會感動，還是會心軟？
那一瞬間，他很想把這份「微禮」原封不動地退回去，附上一封措辭冷淡的回函，寫上「禮物就不必了，請仙君收好」。但他是北荒聖子，不是賭氣的孩子。這種公然拂面子的事只會給北荒多添一條不必要的麻煩，而麻煩是自己現在最不需要的東西。
寬宏大量的聖子葉平孤決定先不和盛君行計較，他深吸一口氣，把錦盒推到案角，開始端端正正，無比官方地寫給九界的回函。
就在盛君行持之以恆地琢磨葉平孤的心思時，已經收到請帖的葉平孤正在議事廳里安排自己離開之後的北荒運轉。萬靈法會的日期已經定下了，他需要在那之前把北荒的一切都安排妥當。
他沒有太多時間可以用來琢磨盛君行。他必須確保北荒在自己離開的這段時間裡不會出任何亂子。雖然自他上任以來，北荒的長老們被他分工的極好，運轉起來幾乎挑不出什麼差錯，但是讓他長時間的離開北荒去另外一個地方出差，這還是他上任聖子以來的頭一次。
溫照已經在南境完成了第一階段核查，回到聖殿待命。葉平孤把她找來議事廳，兩個人對著北荒的全境輿圖從傍晚談到深夜。
南境的戶籍核查發現了幾處血脈濃度的異常波動，溫照懷疑有人在南境偏遠山區私下進行血脈提純實驗——有人也許在試圖人為逆轉神族血脈稀釋的趨勢，但手法粗糙，可能會對被實驗者造成不可逆的損傷。溫照說需要加派人手深入調查。
葉平孤讓她把這件事作為下一階段的重點，同時把西境空戶追繳的收尾工作也一併交給她全權負責，不必事事請示。然後是北境——雪長寂死在那裡，周礦長的線索斷在那裡，宋提的暗線也曾經伸到那裡。
北境不能沒有人盯著。他讓溫照從南境調一個她信得過的執事過去，名義上是協助北境地方長老整理舊檔，實際上暗中留意和廢礦、封印牆、宋提相關的任何線索。溫照一一記下，臨走時站在門口看了葉平孤一眼。
「聖子大人，您這次去九界宮，打算帶多少人？」
「輕車簡從。」葉平孤無比自然地說，「不帶長老，不帶衛隊。」
「不帶長老我可以理解，」溫照怔愣了一瞬，緊接著反應過來，連忙說，「但連衛隊都不帶——法會期間九界宮魚龍混雜，各荒的使團都不乏暗藏心機之人。您一個人去，若是在九界宮出了什麼事，北荒這邊，我們鞭長莫及。」
葉平孤順手翻了一頁摺子，語氣溫和。
「溫照，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但九界宮不是用武力的地方。」他在「武力」兩個字上略微加重了語氣，「如果真到了需要用衛隊的地步，我帶多少人都不夠。如果沒到那個地步，我一個人，也不嫌少。」
葉平孤把手裡的筆擱在筆山上，抬頭看了溫照一眼，安撫地沖她笑了笑，「我有準備的，放心。」
溫照一時語塞，她看得出面前人的堅定，也知道無論她怎麼說，聖子都不會改變自己的決定，她沒有再勸。
沉默半刻，溫照終於艱難出聲：「那我先回去了，明早把北境的人員安排方案呈上來。」
葉平孤點點頭，語氣中仍帶著一點笑意，「回去吧。你舟車勞頓，早點休息。」
溫照嗯了一聲，行了禮，便轉身走出議事廳，順手帶上了門。
葉平孤輕輕吐出一口氣。
但願，他的這個決定沒有做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