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
相比於盛君行那邊想打哪個就打哪個的隨心所欲的多彩生活,葉平孤最近的日程幾乎稱得上是乏善可陳。
不出他所料,自打他和盛君行北境一別過後沒多久,九界就又過來公事公辦地給他送上了一份請帖。
是關於萬靈法會的。
盛君行寫這份請帖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呢?葉平孤拿上那封請帖,看清楚上面的字跡的時候,內心第一時間湧出來的想法,竟然是這個。
這連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驚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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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君行在想什麼呢?
盛君行在辦公的時候總是不喜歡太亮的地方,以是於在近於半暮的時候,盛君行也將將只燃了一盞半昏不明的燈火放在案上。
姜玄策進來的時候,盛君行正坐在御書房的案後。案上十分隨意地攤著了一卷空白的雲紋錦帛,筆山上的筆已經擱了許久,硯台里的墨研得濃淡正好,但錦帛上一個字都還沒有。
他靠在椅背上,右手搭在扶手上,指尖一下一下地敲著,左手捏著那條月白色的髮帶,拇指在綢料上來回摩挲。
髮帶的邊緣有一小截被劍鋒削斷的毛邊,他每次摸到那裡都會下意識地放慢動作,像是怕把毛邊磨散了。
「尊上,」姜玄策在門口站定片刻,這才說道,「您找我?」
「嗯。」盛君行把髮帶揣進懷裡,有一搭沒一搭的坐直了身體,望向他。
「各境的參會人員,現在都應該準備出發了吧?」
「根據我們的情報,大部分都出發了。只剩北荒的人沒什麼動作。」姜玄策看了一眼案上那捲空白的錦帛,估摸著現在盛君行的心情應該不差,於是斟酌著開口了。
「尊上那日說不急於一時,我們也不好再催促。但法會的召開日期慢慢地近了,下面人也不好一拖再拖。禮官擬了幾版草稿,措辭都是按慣例來的。」
姜玄策停頓了一下,接著接上,「只是北荒這次情況特殊——他們上屆沒來,上上屆也沒來,禮官對北荒的措辭分寸拿捏不准,不知道該按常例還是該更鄭重些。」
盛君行沒過多思索,說道。
「拿過來看看。」
姜玄策依言上前,取出三份草稿,一一鋪在案上。盛君行挨個掃了一遍,每一份都措辭得體,每一份都無功無過。禮官是九界宮裡的常青樹了,最擅長的就是把該說的客套話說得滴水不漏。
他看完之後沉默了兩息,然後把三份草稿攏成一疊推到旁邊,從筆山上取下筆。
盛君行揮了揮袖,房間裡的燈光便瞬時間明亮了起來。
「我自己寫。」他說。
他蘸了墨,筆尖懸在錦帛上方停了片刻。
北荒神域聖子雪青蘅。
這個抬頭,他曾經寫了許多次,在嚴淮慎還站在葉平孤身邊的時候,他每天在偏殿裡幫葉平孤整理公文,那些發往各境各殿的批文上都會以這幾個字開頭。
有時葉平孤太忙,便會讓他代筆。
此刻他親自寫下這幾個字,竟然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這和那種機械的文書工作是完全不同的兩回事。他寫得很慢,每一筆都端端正正,墨跡滲進雲紋錦帛的紋理里,和他不自覺而外溢的靈力一起被鎖在了這塊帛書上。
他繼續往下寫。
前奉華翰,得悉聖子殿下已出關視事,北荒諸務漸次復甦,不勝欣慰。九界與北荒雖隔三片星海,然兩界之交,淵源有自,情誼素厚。今時萬靈法會之期已定,謹再申前邀,伏惟聖子殿下惠然蒞臨。
法會期間,九界之主將親自主持,並擬與聖子單獨晤談,共商兩界要務。隨函附上法會議程及座次安排,請聖子殿下過目。
他寫到「單獨晤談」四個字的時候,莫名地笑了一下。他的筆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寫。
另有微禮奉上,聊表寸心,非以九界之主之名相贈,乃以故人舊識之誼奉君,望君勿辭。
他本來沒打算寫這句話。但在落筆的瞬間,他突然想起來那塊在溫泉池邊把葉平孤袍角勾住的雪鳶羽翎。
雪鳶是北荒的圖騰。
自從他回來之後,盛君行就經常想起那個畫面。那一夜,葉平孤的一顰一笑不斷在他的記憶里回放,在分別二地的加持中變得愈加難以忘懷。
他令宮中的匠人打了一個稍小的雪鳶雕牌,日日同玉佩系在一起。雪鳶的羽翎纖細如絲,每一根都被仔細打磨過。他把雕牌解下來,打算將這個作為禮物送給葉平孤。
他繼續寫完最後一段。
北荒聖子雪青蘅殿下,九界八荒,天地為證,今秋法會,虛左以待。
正式的公文寫完了。
盛君行自己又重新看了一遍。他很滿意。這份請帖措辭官方,公事公辦,任何一個禮官來檢查都挑不出任何毛病——請帖該有的抬頭、正文、落款,全部按照九界和北荒之間正式函件的格式來寫。
盛君行頗為自矜地欣賞了半刻,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看向姜玄策。
「座次安排表。」盛君行說。
姜玄策從袖中取出另一卷錦帛,上面是禮官擬的各荒座次。北荒的位置如今已經排在了第一。盛君行的手指輕輕敲打著那張錦帛,一時間沒說話,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唔,改的還挺快的嘛。」盛君行不咸不淡地評價道。
姜玄策暫時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他才出聲。
「禮官讓我轉告您,說其他荒域和界域那邊恐怕會有異議。有些人對座次向來敏感,尤其是東南荒,上一屆就因為座次被排在東北靈境之後而拒絕出席。」姜玄策頭也不抬,規規矩矩地說道。
盛君行笑了一聲,「他倒是乖覺,也不親自出頭。」他笑著說完之後搖了搖頭,那點被逗樂的笑意便被掩下去,「看來是本尊最近對他們這些人太好了,讓他們一時間擺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姜玄策眼觀鼻鼻觀地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一個勁地把自己當成一根沒有存在感的柱子。
他自然知道盛君行不是說他,也不是說禮官——盛君行雖然小氣,又不是小家子氣。他這麼說,多半是衝著那個不知死活、竟敢有異議的荒域之主說的。
盛君行此人,最討厭自己的權威被挑戰,在他看來,八荒也遲早是他的囊中之物,只是時間問題。他讓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暫代自己的職責已經是無上的榮耀了,竟然還不知好歹地挑挑揀揀,這跟在太歲頭上動土有什麼區別?
「那就讓他們有異議。」盛君行頭也沒抬,斬釘截鐵地宣布了這個決定。「有什麼異議可以來親自問本尊,本尊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