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平孤回到聖殿的時候,天邊已經泛起一線灰濛濛的晨光。飛舟在廣場上降落,明燭率先走下舷梯,回身等他。葉平孤從艙門裡走出來,散開的銀白色長髮在晨風裡飄動——那條月白色的髮帶已經不在了,他只用手指把頭髮攏到腦後編了一條鬆散的辮子。
「我先去議事廳。有事可以來找我。」葉平孤說。
明燭點了點頭。葉平孤看他明白自己的意思,也不想再多說什麼,轉身就徑直走向了議事廳。這一晚上的奔波,如今他分明應該是疲倦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卻感到無比的精神抖擻,只想一心一意地撲在北荒的事業上。
他攤開尚未處理完的公務,提筆飽蘸濃墨,將自己的身心都無比沉浸地投入了進去。
他太累了。但與此同時,他的心裡卻又無比清楚地知道現在還不是能放鬆的時候。
葉平孤不知道這對他來說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勞累會讓人感受到厭倦,自然也會讓人感受到麻木,而麻木——尤其是在感情上的麻木,正是他現在所迫切需要的。
盛君行,你我糾纏數千年,如今往事已然消去,何必再沉湎於舊事,死死不放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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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難道連最後一點師兄弟的情分,也不想留下來麼?
葉平孤深吸了一口氣。
就在此刻,議事廳的門被敲響了。明燭站在外面,稟報的聲音剛剛好傳過來。葉平孤給他回了話,讓他進來再說。
明燭進來時順手帶上了門。他在葉平孤面前站定,神色溫和,但眼底有一層極淡的疲憊——在沉沙村目睹了那麼多事,又連軸轉地處理好首尾,他也難免感到了疲憊。
葉平孤抬眼看向他,示意他說話。
「沉沙村那邊處理乾淨了。」明燭知道葉平孤要問什麼,「宋提的宅院我已經封了,對外放出消息說是突發惡疾病故。他深居簡出,沒有鄰居,村上的人大半已經遷走了,剩下來的都是年紀大了的老人。他們只知道他是個從聖殿退下來的老執事,不會有人深究。現場的打鬥痕跡也都清理過了,不會留下任何能追查到聖殿的線索。」
葉平孤點了點頭。明燭的處理讓他很滿意。但是因著他內心一點不知為何而來的不穩妥的感覺,他沉吟了片刻,還是決定改動一些聖殿內部的細節。
明燭與與他一起沉默了片刻,直到葉平孤語氣平淡地吩咐道:「從今天起,藏經閣的禁制權限全部收緊。禁忌區域的所有借閱一律需要我親自批准,不再由藏經閣自行管理。明晦仍然負責出入記錄的日常核查,發現任何異常直接報到我這裡,不必經過長老會。」
他說到了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自己的措辭,一邊提起筆繼續批下一份摺子一邊說道,「另外,你之前說聖殿內部還有一些舊檔需要重新整理——這批舊檔里所有涉及東境礦區、北境防務、以及近數百年來各殿主事任職變動的部分,全部單獨造冊,送到我案頭。這件事不必對人說起,你一個人經手。」
明燭應下。他聽出了葉平孤話里那層沒有明說的意思。
「另外,嚴淮慎的事,對外就說我把他外派出去執行一項特殊公務了。歸期未定。如果有人問起來——不管是誰——都這麼說。」
明燭點頭。葉平孤這樣的做法,至少是給了他一個統一的口徑,不像九界那邊,直接發給他幾個冰冷的大字了事。「一切隨機行事。」——這就是九界給他的回覆。
他沒有問為什麼不直接宣布嚴淮慎失蹤或死亡,也沒有問葉平孤打算什麼時候跟桓思遠和溫照解釋。
一個深得上心的下屬應該有著最基本的自覺,知道什麼時候說話,什麼時候站在那裡當一個儘可能低存在感的木樁子。
所以他只是站在那裡,等葉平孤把接下來的吩咐說完。
「嚴淮慎的事,你也一樣。如果有人私下找你打聽,就照我剛才說的應付過去。不必多說任何一個字。昨晚的事,從頭到尾,只有你我知道。」葉平孤說完這句話,頓了頓。然後他放下筆,抬起眼,看著明燭。「還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有權限知道。」
說到這裡葉平孤甚至笑了一笑,不過明燭看著那點笑意,總覺得那並不是什麼真心實意的笑容。
「宋提臨死前說了『九』字。但『九』字已經足夠了——但是我猜,三百年前在東境主靈脈上刻下交換陣法的人來自九界,在廢礦深處布下雙向陣法的人來自九界,指使他私運銀髓、拓印陣圖的人,也來自九界。這一點,你心裡要有數。」
明燭聽聞,內心稍稍鬆懈下來,而面色卻是分毫未改,應了聲是。他看著葉平孤的神色,忍不住又問道:「溫長老那邊——」
「溫照專心做南境戶籍核查,不必驚動她。桓思遠那邊也照舊——他手頭的覆核範圍剛擴大,不要給他增加額外的負擔。」葉平孤頓了頓,最終還是放心不下的補充道,「如果他們兩人問起嚴淮慎離開的具體原因,就說東境靈脈加固需要聖殿這邊派一個熟悉內務流程的人去協調物資調度,嚴淮慎之前在庫房和顧長客那邊做過交接,是最合適的人選。」
這套說辭是他從北境飛回來的路上就已經想好的。
嚴淮慎的消失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懷疑——不是因為他想替盛君行遮掩,而是因為一旦嚴淮慎的真實身份被揭穿,九界之主潛入北荒聖殿這件事就會變成北荒和九界之間一場無法收拾的外交風波。
他不能讓北荒在萬靈法會之前陷入這種被動。
更深層次的來說,雖然聖子——雪青蘅本人的權威在北荒稱得上是一家獨大,而嚴淮慎正是雪青蘅出關後大刀闊斧改革下,通過聖子的保薦下一路青雲直上進入權力中樞聖殿的。
雖然在葉平孤眼裡,這個聖殿充其量也只能稱得上是一個草台班子,也就是因為北荒人少,還能一路半好不壞、跌跌撞撞地運轉下去。甚至有時候運氣好,還能開出來個ssr的聖子,帶領整個北荒再次輝煌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