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白和紀玄在靈脈核心區外圍臨時搭建的營帳里等著他。營帳不大,用北荒常見的厚氈布搭成,四角壓著陣盤防止積雪壓塌帳頂。葉平孤掀開帳簾進去的時候,紀白正站在一張攤開的靈脈地形圖前面,手指點著圖上標註的幾個點,低聲和紀玄說著什麼。聽見簾響,兩人同時轉過身來。
「聖子大人。」紀白抱拳行禮。他依然是一副風塵僕僕的模樣,鎧甲上沾著靈脈深處的岩塵,眼底有連續熬夜熬出來的血絲,但精神很好。紀玄站在他身後半步,也抱拳行了禮,動作比三個月前被葉平孤問得啞口無言時利落了不少。
葉平孤沒有寒暄,徑直走到地形圖前。圖上標註的是東境主靈脈的全貌,從核心到外圍三層結構用不同顏色的靈墨勾畫得清清楚楚。已經加固完成的部分塗了淡金色,正在施工的部分用硃砂紅圈著,最外層的第三層則是一排等待標註的空白圓圈。
「直接說吧。」葉平孤說。
紀白掌管的有關靈脈的相關事務在平時就一直是報到聖殿去的,幾乎是葉平孤一手管控,沒什麼太多討論的東西,更何況葉平孤一路上微服私訪,從細節中看紀白推行的政策,也知道紀白確實是在負責任地幹活,也確實有成效,因此紀白葉平孤二人沒有過多贅述,二人沒說多久就算是告一段落了。而他這次來,也有為了聽紀玄述職的打算,紀白葉平孤二人語畢。
葉平孤轉向紀玄。紀玄正站在地形圖側面,手裡捧著一卷厚厚的帳冊,看見葉平孤的目光掃過來,下意識把腰又挺直了些。「你那邊呢?」
紀玄上前一步,把帳冊雙手呈上。「東境三處衛所的裝備更新已經全部完成。第三衛所最先試點,更換下來的舊靈兵已經清點完畢,按品相分了三類——還能用的修整後轉給後備隊,磨損嚴重但不影響使用的降級為訓練用兵,徹底報廢的統一熔毀。」他翻到帳冊後半部分,指著一排密密麻麻的數字,「靈材消耗和人工工時都記在後面。超出預算的部分是運輸損耗——從聖殿庫房到東境要走三天山路,有一批靈材在運輸途中被雪水浸了,損失了不到一成。我已經跟運輸隊的人談過了,下批靈材改用密封陣盤裝運,損耗應該能壓到半成以下。」
葉平孤翻開帳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紀玄的帳目確實比三個月前工整太多了。每一筆消耗都列了明細——多少件靈兵,什麼品級,更換原因,經手人,驗收人,日期。字跡端正,沒有塗改痕跡。葉平孤一目十行地瀏覽了一下,突然,葉平孤的目光在其中一行上停了一下,抬頭看了紀玄一眼。
「第三衛所的舊靈兵有兩件被標記為遺失?」
紀玄的神情沒有閃躲,表情沒有變化,像是早就料到葉平孤會問。「是。一件是在更換前兩天丟失的,已經查實是衛所內部一個兵私自拿出去賣了,人已經處分了,靈兵也追回來了,追回記錄在附件第三頁。另一件——」他頓了一下,「另一件是更換當天遺失的。當時舊兵和新兵交接,現場人多手雜,盤點的時候發現少了一件。查了所有人,沒有結果。」
「繼續查。」葉平孤半掩上帳冊,繼續追問,說,「丟失的舊靈兵編號是多少?」
「東境第三衛所辛字十七號,劍型,鑄造年份大約在三百到四百年前,品相中等偏下,劍身上有一道鍛造時留下的暗紋,形狀像一道閃電。」紀玄記得很清楚。
葉平孤下意識地重複了一下時間。三百年到四百年前,而與此同時,腦子裡也相應地浮現出一個並不合時宜的想法。三百到四百年前鑄造的劍,或許正好是那柄刺殺盛君行的劍被鍛造的時間段。雖然丟失一把舊劍在北荒衛隊裡不算罕見——幾百年歷史的老裝備,偶爾少一件兩件,大多數是被人偷偷拿去換酒錢了。但是這個時間點畢竟也是太巧不過了。
葉平孤把這個編號記在了心裡,不過也實在不是太在意,正如之前所說,偶爾少一把可能也真的只是再湊巧不過的事情,他只是下意識地記了一下,不過轉瞬便被更重要的事情掩蓋了下去。
「這樣,丟失原因定為『管理疏漏』,給你三個月時間整改。三個月後我再來看,如果還有裝備在交接時遺失,負責人就地免職。」葉平孤把帳冊展開又合上還給紀玄,「裝備更新的下一步——東境試點完成之後,推廣順序你有什麼想法?」
紀玄接過帳冊,手指在帳冊邊緣摩挲了一下,認真想了想。「西境。西境邊防壓力比南境大,而且溫長老那邊正在查空戶,戶籍和裝備可以同步整頓——人清點了,裝備也清點,兩頭對得上才好往下推進。」
「可以。回聖殿之後你擬一個詳細方案給我。」葉平孤說。
紀玄抱拳應下。葉平孤注意到他應的聲音比平時更沉,抱拳的力道也比平時更重。這個人之前被他不輕不重地捏過一次,那枚釘子還釘在心上,每次做事都會更認真一分。葉平孤不是不知道這種帶點恐懼的忠誠很累人,但眼下北荒需要的是能用的人,不是心態鬆弛的人。讓紀玄再緊張一陣子其實並不是什麼壞事。
裝備的事議完了,暫且告一段落。葉平孤又轉向紀白。「你跟我出來一下。」
兩人走出營帳。外面天色尚且亮著了,靈脈核心區的天際泛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是陣法師在趕工。遠處偶爾傳來幾聲號令,是衛隊在換崗。北荒的寒風卷著雪粒打在臉上,葉平孤走在前頭,一直走到離營帳十幾步遠的一塊平整的岩台上才停下來。這裡視野開闊,能看見整片靈脈核心區通往雪回鎮的山道。周圍沒有遮擋,也沒有人能藏在暗處偷聽。
「雪長寂聖子的手記里有兩頁被撕掉了。」葉平孤開門見山,聲音有點微微地低沉,但是吐字十分清晰,音量也不大。他沒有鋪墊什麼主題,直接十分開門見山地說。「從痕跡上看來不是年代久遠脫落,是被人撕掉的。痕跡很新——在我們取出密匣之前不久。」
紀白的眉頭擰了起來,擰成了一個大疙瘩。他在北荒掌兵多年,對這種事的敏銳度其實比任何人都高。「撕掉的內容和什麼有關?」
「不確定。但手記前後文都是關於靈脈勘驗和九界往來記錄的。長寂他在死前最後一百年一直在查兩件事,這點我能告訴你。這就是東境靈脈裂縫和北荒內部被九界滲透的人。他曾經三次接近真相,三次被掐斷。最後一次他幾乎已經鎖定了目標,但還沒來得及記錄就死在了北境雪崩里。」葉平孤的語氣很平靜,沒有表現出任何一點情感出來,就好像是在複述一份卷宗,「被撕掉的那兩頁,我猜,這可能就是他記錄『目標』的那部分。」
紀白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探問道。「那,能接觸密匣的人有多少?」
「密匣上有血脈禁制。只有聖子本人的血能打開。除非——」葉平孤在這時突然停頓了一下,轉過身來,看著紀白,神色有點古怪,但是聲音卻依然沒有什麼變化,而葉平孤下一秒接上剛剛所餘下的話語內容卻讓人下意識地流了一身冷汗。
「有人在我閉關期間拿到了我的血。」
而聖子的血,放在整個北荒,幾乎是無往不至的。
它——或者他,幾乎是可以去往北荒絕大部分的地區。
包括一些不可為外人道之的極隱秘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