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雪青蘅下政令,總是要反覆徵求長老們的意見,有時候為了一個細節能議上三五天。那時候的聖子是勤勉的,是溫和的,是願意聽取諫言的。但也是猶豫的,是容易被拖延的,是常常被緊急事務牽著鼻子走的。
現在的聖子,不商量了。
不是獨斷專行的那種不商量。是成竹在胸,所以不需要商量。
「還有別的問題嗎?」葉平孤問。
桓思遠沉默片刻,躬身道:「沒有了。老臣這就去辦。」
他走到門口時,葉平孤又叫住了他。
「大長老。」
「在。」
「歷代聖子手札,尤其是近三代的,藏經閣底層應該有全套。讓明燭明晦先把手札整理出來,造冊之後送到我這裡。」
桓思遠應了聲是,退下了。
葉平孤重新閉上眼睛,冰藍色的靈光再次浮現。
他下的政令不止這兩條。
溫照被派去重新核查北荒全境的人口和血脈濃度記錄。這件事從前做過很多次,但每次都是各地自己上報,聖殿匯總。葉平孤要的是溫照親自帶人下去,一戶一戶地核。不通過各地長老,直接核到每一家每一戶。
庫房的靈兵損耗情況,他讓明燭明晦在整理典籍之餘,順帶盤一遍。盤完報給他,不用經過任何人批准。
北淵遺族那邊的聯姻之議,他寫了一封親筆信,讓桓思遠安排人送去。信的內容很簡單:聖子已甦醒,聯姻之議照舊。秋後若有暇,必當親往。措辭客氣,但落款的「雪青蘅」三個字寫得端端正正,一絲不苟。
最後一條政令,是關於東境主靈脈的。
他讓紀白帶隊去勘驗東境主靈脈,但不是常規勘驗。葉平孤給了紀白一張圖,上面標註了三個位置——都是雪青蘅手札里提到過的、可能存在裂縫的區域。他讓紀白重點查這三個位置,回來之後直接向他匯報,不必經過長老會。
這張圖是葉平孤根據雪青蘅手札里的描述,結合靈脈分布圖,自己畫出來的。手札里的描述很模糊——「核心處偏西北三十步」「第二道支脈與主脈交匯處」「有異樣靈光閃爍」。葉平孤把這些零散的描述一條條摘出來,對照著靈脈分布圖,花了整整一個晚上,標出了三個最可疑的點。
他沒告訴任何人這張圖的來歷。
政令發出去之後,葉平孤開始修煉。
五天了。他的神魂和這具破敗軀殼之間的磨合終於進入了一個相對平穩的階段。天道硬灌的方式雖然粗暴,但效果確實是實打實的——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具身體的靈根正在被他的神魂一點點溫養回來,像乾涸的河床遇上了遲來的春水。
這是他醒來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修煉。之前那五天他只是用最基礎的方式溫養經脈,把天道硬灌進來的靈力一點點捋順,稱不上修煉。
雪青蘅這具身體的靈根是單一冰靈根,品相極高。葉平孤上輩子是五靈根廢材,修煉起來事倍功半,全靠一股不認命的狠勁和不要命的瘋勁硬堆上去的。如今換了冰靈根,靈力運轉的方式完全不同——不再是五條靈根各自為政的雜亂,而是一條純粹的、通透的冰脈,像一道從雪山之巔直瀉而下的冰河,乾淨利落。
他試著運轉了一個大周天。
靈力從丹田出發,沿著經脈上行,過三關,入泥丸,再沿任脈下行,回歸丹田。整個過程順暢得讓他幾乎有些不適應。上輩子運轉一個大周天需要半個時辰,還經常在中途遇到經脈阻滯,需要反覆衝擊。如今同樣的路徑,一刻鐘就走完了,而且毫無阻滯。
葉平孤在心裡默默流了一滴屬於上輩子的眼淚。
他收斂心神,開始認真修煉。雪青蘅的修為在他接手時大約是少神境巔峰,距離中神境只差一線。但因為靈力虧空太久,實際能發揮出來的實力還不到少神境。他需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把靈力恢復上來——不是為了應付盛君行,而是為了應付北荒內部那些虎視眈眈的眼睛。
一個「閉關三年差點死了」的聖子,如果連修為都撐不住,誰會服他?
靈力在經脈中一圈一圈地運轉,速度越來越快。冰穴里的靈氣被牽引著向他匯聚,在他周身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霜霧。葉平孤的意識漸漸沉入一種半醒半寐的狀態——不是昏迷,而是一種極度專注的忘我。上輩子他在九界殿批摺子時偶爾也能進入這種狀態,盛君行有一次撞見了,站在旁邊看了他半天,最後說了句「師兄批摺子的樣子像是在悟道」。
當時葉平孤以為盛君行在陰陽怪氣。後來想想,那個神經病可能是真心實意的。
不知道盛君行現在在幹什麼。
這個念頭毫無預兆地冒出來,像一根刺,輕輕扎了一下他的意識。如果他上輩子有這具身體一半的資質,他大概不會在少神境卡兩百年。如果他有這具身體一半的資質,他大概不會被那把劍捅死——雖然他是自願的。
如果他有這具身體一半的資質,他大概不會給盛君行當三百年的執樞。
他會成為盛君行的對手。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被他掐滅了。
沒有如果。上輩子的葉平孤就是五靈根廢材,就是給盛君行擋了三百年的劍,就是死在了九界殿上。天道給了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不是讓他沉溺在「如果」里的。
葉平孤收斂心神,專注於修煉。
冰藍色的靈光在他體內一圈一圈地流轉,速度越來越快,光澤越來越亮。他能感覺到那道橫亘在少神境和中神境之間的壁障正在鬆動——不是今天,不是明天,但不會太久了。
等他突破中神境,加上神族血脈的天賦神通,他的戰力至少能翻三倍。
在北荒這個靈脈枯竭、高手凋零的地方,中神境已經足夠他站穩腳跟了。
當然,如果對上盛君行——
葉平孤在修煉中微微皺了皺眉,把這個念頭也掐滅了。
葉平孤把念頭按下去,繼續修煉。靈力運轉到第七個大周天時,他感覺到丹田裡有什麼東西微微顫動了一下——是雪青蘅的神格碎片。神族血脈自帶的始祖神格,雖然只是極小的一塊碎片,但品階極高。它在回應他的神魂。
不是回應雪青蘅的神魂。是回應葉平孤的神魂。
這個發現讓葉平孤心頭一跳。
神格碎片認主,按理說只認血脈,不認神魂。雪青蘅的軀殼裡換了葉平孤的魂魄,神格碎片應該排斥才對。但它沒有。它甚至表現出了一種……親近。
天道開後門開得這麼徹底嗎?
葉平孤沒有深想。當務之急是恢復實力,其他的疑問可以先擱置。